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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蛋要挑壳敲得最均匀的那几个,裂缝里渗着酱色的卤汁,入味才够。他把豆浆揣在棉服里面,站在陈砚白宿舍楼下等,从七点等到快八点,手指冻得发红,鼻尖冻得发红,豆浆从烫等到温,温了又跑回食堂换一杯新的。室友都说他魔怔了,他说你们不懂,他昨天接了我的豆浆。就一杯豆浆,他高兴得一整天都在哼歌。
他记得陈砚白发高烧那个晚上。他找不到陈砚白的手机号——人家根本没给过他——只能软磨硬泡求宿管阿姨开了门。
推门进去,陈砚白烧得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他拿毛巾蘸了温水给他擦脸,喂他吃药,在走廊饮水机接热水兑凉了用嘴试温度,试了好几遍才端到他嘴边。陈砚白迷迷糊糊喝了两口水,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他在那把硌得屁股疼的折叠椅上守了一整夜,中间陈砚白烧得说胡话,嘴里嘟囔了几个含糊的音节,他凑近去听,没听清,但他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天快亮的时候陈砚白彻底醒了。他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不知道那个人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他后来才知道这个细节——是陈砚白很久以后告诉他的,说完之后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记得那个雪夜。云安难得下那么大的雪,他站在学校东门口,羽绒服太薄,冻得直跺脚。陈砚白从火车站出来,穿一件藏青色大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体温,羊绒软软地贴着他的下巴,他闻到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陈砚白自己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脸埋进围巾里不让自己显得太丢人。然后他听见陈砚白说——“以后别在楼下等了,冷。”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话。他从背后一把抱住陈砚白,把脸埋在那件藏青大衣的后背上,哭得浑身发抖,说哥你可算松口了。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越落越多,他抬头看着陈砚白头发上的雪,说哥你的头发白了。陈砚白也看着他,说你的也白了。他后来在遗书里写了这句话——那年下雪我俩白了头,也算是你的人了。他把那个瞬间当成这辈子最接近永恒的时刻。
他记得他们的第一个家。一楼带院子,老居民楼,月租一千六,押一付三。阳台朝南,院子里有个生锈的水龙头。他在墙根下种了十二盆多肉,姬胧月、桃蛋、熊童子、玉露,每一盆都起了名字。陈砚白下班回来,他跑出去说我今天给姬胧月换盆了,根都从底孔钻出来了,再不换它要死了。陈砚白看了一眼那盆歪歪扭扭栽在新盆里的多肉,说嗯。
后来他发现陈砚白偷偷给多肉浇过水。他下班回来,脱了外套,蹲在院子里,拿着他的洒水壶,一盆一盆地浇,浇得不比他差。他没戳破,只是下次浇水的时候假装发现水壶被人动过了。陈砚白坐在沙发上看书,耳朵尖红着,翻了一页根本看不进去的页面。
他记得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虾永远不用他剥,陈砚白会不动声色地把整盘虾转到自己面前,一只一只剥好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帮人倒了杯水。他洗完澡从来不吹头发,陈砚白会拿干毛巾丢在他头上,过几分钟又站到他身后,把毛巾拿起来给他擦头发,擦完还要摸一下干了没。他冬天脚凉,看电视的时候把脚塞到陈砚白腿下面,那人会用手握住他的脚背,一握就是很久,直到他的脚暖了才松开。
陈砚白从来没说过“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三个字。
他记得陈砚白左肩胛骨上那颗痣。很小,圆圆的,颜色很淡,像是皮肤上滴了一滴浅棕色的墨水然后晾干了。第一次看到这颗痣是陈砚白发高烧那个晚上,他拿毛巾擦他后背的时候发现的。后来在一起之后,他每次从背后抱住陈砚白,第一件事就是摸这颗痣,指腹在痣上画圈,一遍又一遍,像个固定仪式。陈砚白有一次被他摸烦了,说你是狗吗天天标记领地。他说对,你就是我的领地。那颗痣他闭着眼都能找到,左肩胛骨正中央,骨头的微微凸起上面,一个小小的圆点。他说这颗痣是上辈子就烙在上面的,这辈子让他来找到它。
他记得第一次吵架。陈砚白考公务员压力大,脾气变得有点暴躁,家里又催他回岚州,两个人因为一杯洒了的水吵起来。他一时冲动说了分手,摔门出去,在外面晃了一整夜,越想越后悔。第二天早上垂头丧气地回去,推开门发现陈砚白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眼睛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那个人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抱住他,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四个字——“别离开我。”
那天晚上他们不是第一次做那么亲密的事情了,但是那天陈砚白的耳朵还是跟第一次红得能滴血,动作笨拙得要命,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那么用力地抱一个人。他给陈砚白套上戒指——其实就是那颗痣,他早就在上面画好了一个永不褪色的圆。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陈砚白。岚州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雾,他听见有人在栅栏外面喊他的名字。他推开钉了铁条的窗户往下看,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但那个人挥手的姿势他认得。他把手从铁条缝隙里伸出去,拼命往外够,站得太靠前整个手臂都卡在铁条中间,嘴张着喊他的名字,可雾太厚了,嗓子被卡得好紧。
后来他爸冲进来把窗帘一把拽掉,把他从窗台上拖走了。他爸拿皮带抽他,他跪在床上拉着父亲的袖子,说爸你让我下去见他——他已经来了——他在下面好久了——爸我求你了。他听见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不是他的名字,是陈砚白沙哑地冲楼上喊——别打他,求你们别打他,他身上还有伤,他膝盖站不住。
那次他没能拦住他爸。后来他也没有等到陈砚白再来。
他记得陈砚白死后的事情不太多了。医生说这是情感重创引发的分离性障碍,他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陈砚白还活着,每天早上去单位上班,中午在食堂吃完饭给他发一条消息,傍晚下班回来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说“我回来了”。他每天傍晚准时歪过头看着门口,等那个人推门进来。他给他留了半张床,把热水袋放在空着的半边,说哥你背上还有伤别老坐着。他们还是生活在那个一楼带院子的出租屋里,院子里种满了多肉,橘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他记得清醒的最后那个晚上。他把遗书递给沈知凝,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枯石榴树,想起那年下雪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他说哥你的头发白了。他说也算是你的人了。他想了十几年,从十九岁想到离开人世,认认真真地把自己从里到外还给了最初见面的那一天。
陈砚白。
那个他从后巷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那个接了他的豆浆、解了他的围巾、守了他的高烧、披着他的外套、和他并肩走过七年石板路的人。这条路走到尽头,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等他。陈砚白一定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他。
—全文完
【He】番外:来日方长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雾。
陈砚白后来想过很多次这个假设。
如果那晚高速上没有起雾,如果那辆货车打了双闪,如果他早一个小时出发,如果他在服务区没有停那二十分钟。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他活下来了,这就是最大的后果。
车祸之后他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月。
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折,额头上缝了七针,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头一周看什么都是重影。
陈砚舟趴在床边哭了三回,周秀兰每天端排骨汤来,陈宗良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陈砚白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爸站在门框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跟小时候每次打完他之后一模一样——不是后悔,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了他爸一眼,又闭上眼睛。
不是恨,是没力气恨了。
出院那天陈砚舟来接他,把新买的拐杖靠在床头。
陈砚白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还不能承重,石膏从大腿根裹到脚踝。
他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护城河边的芦苇已经抽了新芽,春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暖的。
“哥,回家吧。”
陈砚舟把车门打开。
陈砚白没有上车。
他靠在拐杖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陈砚舟帮他新买的,卡也补了,还是原来那个号码。
他翻到通讯录里存了大半年从来没打通过的那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声。
每一响都像在他胸口敲一记闷锤。
第七声的时候,对面接了起来。
“……喂?”
是沈知聿的声音。
哑的,虚的,像是刚从一场很久的梦里醒过来,还不知道这个电话是真的还是自己在幻听。
陈砚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在病床上把这通电话排练了无数遍,但真的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所有准备好的话全碎了。
他攥着手机靠在车门上,左腿在石膏里隐隐发疼,额头上的新疤被太阳晒得发痒。
然后他说:“膝盖还疼不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陈砚白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计时还在走。
他又贴回去,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被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啜泣。
“能走了,”沈知聿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太利索,但能走了。你——”
“拆石膏还得两个月。能开车。能去找你。”
“你爸——”
“不管了。”
沈知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轻,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是攒了很久才攒出来的。
他说:“哥,我也没认输。”
陈砚白嗯了一声,把拐杖夹在腋下,拉开了车门。
后来的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陈宗良没有点头,但也不再拦了。
他只是每天坐在书房里,把那张写满了“陈”字的旧卷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回抽屉最深处。
周秀兰每次炖了排骨汤都会问一句“砚白吃了没”,陈砚舟负责把汤分成两份——一份给他哥,一份保温杯装好搁在玄关,假装不知道他哥每天下午开着那辆修好的白色二手车出门是去岚州。
沈德茂那边更难。
沈知聿从岚州出来那天,沈德茂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那根用过多年磨损不堪的旧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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