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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还是那个陵园。松柏比前些年更高了,针叶密密匝匝搭在枝头,把整条石阶罩在清凉的阴影里。沈知凝一手牵着念念,一手捧着从岚州家里那株白玉兰树上剪下来的花枝,沿石阶往上走。念念才三岁,腿短,跨一级台阶要使劲往上蹦,蹦了两级就喊累。沈知凝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她高兴得搂着妈妈的脖子,把奶糖塞进妈妈衣领里说凉一下。
两座墓前,白玉兰已长成了大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花瓣肉肉的厚厚实实,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像有谁在轻轻地敲门。
念念第一次看到墓碑不太懂,蹲在地上用胖乎乎的手指去抠碑座上的青苔。沈知凝没有拦她,只是蹲下来,指着碑上的刻字说,这是大舅舅,那是大舅的爱人。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脆生生问了句,他们为什么住在这里。沈知凝说你大舅舅去得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这里是他的家,每年春天白玉兰开了花,就是他回来了。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那两棵树很漂亮,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像雪一样,跑过去捡了几片塞进口袋里,说要带回去给爸爸看。她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在沈知聿的碑前,糖纸被风吹得轻轻翻了几个身。
后来年年也来了。七八岁的小男孩,跟着陈砚舟从青沂市区过来,手里抱着两束白菊花,花茎用报纸包着,报纸边角被小手攥得皱巴巴的。一下车就跑进墓园,轻车熟路找到那两座墓碑,走到念念跟前主动开口:“我叫陈念之。”念念说:“我叫念念。”
两个孩子歪着脑袋看着对方,跑到碑前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念念说这是我大舅舅,年年说这是我大伯。念念说我妈说大舅舅会种多肉,年年说我爸说我大伯会写毛笔字。说到最后达成共识——大概是两个在一起的人,所以名字也这么像。
从那天起,扫墓成了两个孩子的约定。念念每年跟妈妈从岚州坐很久的车来青沂,年年在青沂盼着,一见面就跑上去说你也来了。两个孩子在白玉兰树下追着跑,捡花瓣,捏泥人,把白菊花一朵一朵摆在碑座上。大人们在后面站着,不说话,只是看。
今年沈知凝是一个人来的。陈砚舟一家不是当天行程,她先一步到,说晚些时候再聚。
她穿了一件素色羊绒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鬓角有了几根白丝,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医院里长年的夜班和急诊在她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手里捧着一束白玉兰,是从岚州家里那株树上剪下来的。那株树就是当年墓前种下的其中一棵的分株,长在院子里已经开了好些年,枝条繁密。
她蹲下来,把白玉兰放在两座墓碑之间。伸手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陈砚白碑面上溅的几点干泥,又把她哥的名字也拂了一遍,把尘埃从字迹里扫去。手指沿着刻字慢慢往下移,读了一遍陈砚白的生卒年月,又读了一遍沈知聿的。两个人同年生,走的年头只隔了短短一段日子,然后他们的名字就永远并排在这里了。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很远的地方打招呼,“念念上小学了,成绩挺好的,数学比她爸还强。”她转向陈砚白的墓碑,“陈砚白哥,那盆姬胧月又分了三盆。年年他妈带去单位,同事抢疯了——就剩你在时才养的那一盆原种,还是咱们那盆老根。念念说以后要读云安大学,年年也跟着说那我也去。你们那学校现在可能装不下这么多人。”
她蹲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最近医院把夜班的宵夜从泡面换成了速冻饺子,她吃了三次韭菜鸡蛋馅的。说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还挺甜,她爸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石榴浇水上肥,人比以前矮了一截,也老了很多,但每年这个季节都会摘几颗最红的石榴摆在供桌上。说念念从幼儿园回来告诉她班里有个双胞胎兄弟,她看着他们牵着手排队喝水,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这碑前站着的两个人。
她说得口干才停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松针。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株并肩而立的盛开的白玉兰。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碑面上,把两个并排的名字照得温暖而明亮。
“你们两个在那边,一定要好好过。多肉要种,排骨要吃,吵架也别隔夜。想我们了就来梦里,别太想——太想容易伤身体。”
她最后看了一眼两块碑,转身往台阶下走。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一阵不急不缓的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穿过松柏林,在白玉兰的枝头打了个旋。整树花瓣簌簌飘落了十几片,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头发上,落在碑座那两行名字上。她没有回头,把肩上的花瓣轻轻拂掉一片,另一片带回了家。
长雾终会弥散,他们永远相爱。
番外:陈砚白的回忆
陈砚白这辈子很少主动回忆什么。
他习惯往前看——明天要交的材料,下周要开的会,下个月要考的试。过去的事于他就像翻过去的书页,看过就过了,没必要反复摩挲。但沈知聿偏偏是他人生里唯一一本合不上的书。
他记得第一次在后巷见到沈知聿。路灯底下蹲着一个逗狗的男孩,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把火腿肠掰成小块往地上丢。他走过去的时候那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的“哥”脱口而出,像叫了无数遍一样自然。他当时没理,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其实回了一下头——不是看他,是看那只流浪狗有没有吃到那块火腿肠。
后来每天早上宿舍楼下都杵着一个人。云安的冬天湿冷,那人穿一件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茶叶蛋。他每次都说不要,那人每次都说哥你拿着,凉了我再去换。他其实第一周就想接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人的手指冻得发紫还在笑。
他记得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室友都不在,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听见有人推门进来。那人坐在他床边,拿毛巾蘸了温水给他擦额头,从额头擦到太阳穴,再擦到耳后。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沈知聿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头歪在椅背上睡着了,脸上还有一道从袖口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知聿的头发。很软。他想,这个人真烦。烦到他开始害怕哪天早上起来楼下没有他。
他记得那个雪夜。他从青沂回来,火车晚点了半个多小时,出站的时候远远看见出站口有个人在使劲挥手,蹦得老高。沈知聿穿了一件薄得可怜的羽绒服,嘴冻得发紫,还在那儿喊哥你回来了。他把围巾解了给他围上,绕了好几圈,一圈一圈裹住那个光溜溜的脖子。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想了想,说了一句冷。其实他想说的是——以后不用在楼下等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他记得他们第一个家。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月租便宜得跟白捡一样,阳台朝南。沈知聿在墙根下种了十二盆多肉,每一盆都起了名字。他下班回来,沈知聿跑出来说,我今天给姬胧月换盆了,根都从底孔钻出来了,再不换它要死了。他看了一眼那盆歪歪扭扭栽在新盆里的多肉,说嗯。后来他偷偷去花市买了一袋营养土,放在阳台角落里,什么都没说。沈知聿发现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说哥你也太上道了。
他记得每一次吵架。沈知聿脾气上来的时候会先不说话,自己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生闷气。他也不会哄人,就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两个人隔着两个人的距离,谁也不先开口。但过不了半个小时沈知聿就会自己蹭过来,把他手里的书拿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哥我错了。他从来不说没关系,但会把沈知聿的脑袋按在自己锁骨上。
他记得第一次做/爱。沈知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嘴里还一直在说话——哥你轻点,哥你会不会,哥你耳朵红了。他把沈知聿的嘴吻住了,怕自己笑出声。后来沈知聿缩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哥我觉得我捡了个大便宜。他问什么便宜。沈知聿已经睡着了。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沈知聿。岚州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雾,他站在小区栅栏外面,攥着铁栏杆往上望。沈知聿把那扇钉了铁条的窗户推开,把手从铁条缝隙里伸出来,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嘴一张一合,在叫他的名字。他看不清沈知聿的脸,但他知道他在哭。他答应他一定会救他出去。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后来开车来的路上想到这件事。想着差二十公里就能见到他了,想着沈知聿那么怕冷,膝盖还疼不疼,一个人住在钉铁条的屋子里还有没有热水袋。他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有想到自己没能活着到岚州。
他记得意识模糊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高速公路,不是雾,不是翻倒的挡风玻璃。是沈知聿浇多肉的侧脸,蹲在云安那个出租屋的院子里,阳光洒在头发上,耳朵上夹了一片不小心蹭上去的枯叶子。他回头冲他举着洒水壶,说哥你看这盆姬胧月开花了,红色的,可好看了。
他死在来找他的路上。在那个连路灯都在晃的晚上,他脑子里根本不是高速路的反光标,也不是那些把他吞没的雾,而是那盆没有送出去的姬胧月,和蹲在院子里浇花的那个傻瓜。
他记得沈知聿说过的每一句傻话。记得他说哥你长得真好看,记得他说哥你头发白了,记得他说这辈子就是你了。他从来没说过“我也是”。但他用了所有他能用的方式,把这三个字做了无数遍——豆浆接了,围巾解了,调令撕了,他爸的皮带挨了,青沂的门锁撬了。最后他把命丢在了离沈知聿不到二十公里的高速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浇花的照片。
他这辈子话太少。想说的话全攒在心里,攒了二十七年,攒到最后一刻也没来得及说。但他不觉得遗憾。因为沈知聿知道——从他每天早上在楼下等开始,从他趴在他床边擦他额头开始,从他说“我要追他”开始,沈知聿就知道。
他不需要说,他只需要做。
他做到了最后。
番外:沈知聿的回忆
沈知聿这辈子做过最不要脸的事,就是在后巷拦住了一个陌生人,夸人家长得好看,然后跟室友说我要追他。
那年他大二,十九岁。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不知道什么叫世俗眼光,只知道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手指骨节分明,眼睛是琥珀色的,好看得让他当场忘了自己姓什么。赵凯骂他疯了,他说疯就疯,追不到再说。结果一追就是一辈子。
他记得那些早晨。岚州的冬天湿冷入骨,他每天六点半起床,去食堂抢第一锅现磨豆浆,加两勺糖——胃不好的人喝无糖豆浆容易反酸,他专门上网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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