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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一页一页地翻。
审计报告指出了三个问题:养殖项目存在“运营规模调整未及时报备”、光伏项目存在“收益分配标准不统一”、危房改造存在“验收标准执行不严”。每一个都和他们这两天看到的情况对得上。关键是,这份报告是三年前的。三年前有人查过了,写过了,归档了。然后就没了。
赵恩合上报告,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晖灿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将就。
“三年了。”赵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一样的套路,一样的问题,一样的没人管。”
“因为管不了。”唐晖灿说,“审计是审计,整改是整改。审计报告落到基层,能从‘建议整改’变成‘酌情整改’就了不得了。别说这些小项目,就是大工程,涉及的各方利益多了,最后也只能查而不纠。”
赵恩把档案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动作不算重,但在空荡的档案室里还是响了一声。
“所以呢?”他忽然转过头,质问道,“所以我们就只能看着?”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站在半地下室里,背着光,面容模糊,白衬衫被潮湿的空气浸出一层凉意。
就在赵恩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答非所问的时候,唐晖灿忽然伸出手,在赵恩肩膀上按了一下。
“我没啥大本事,就是姐姐多,人脉广。”
赵恩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有个二姐,”唐晖灿收回手,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她是做记者的,在深圳。调查记者。她要是感兴趣,审计报告不敢报的东西,她们台敢报。”
光线从高处那个巴掌大的气窗里漏下来,把唐晖灿半边脸照亮了。
赵恩看清了他的表情,没有了他平时惯常的笑。
赵恩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又觉得他的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是……像是梦里的一个故人。
那是他第一次在唐晖灿身上看到一种隐隐的棱角。不锋利,但硬。像贝壳里面那层谁也看不见的珍珠,平时被柔软的蚌肉包裹着,只有撬开了才知道,这家伙,壳底下藏着东西。
那天晚上,赵恩一个人沿着县城那条主街走了很久。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地砖上,一块接一块。
他把第一次见唐晖灿的场景,到自我介绍,到去北张村,到去南张村的车上,一举一动,他都能清楚地回忆出来。
他说服自己继续讨厌唐晖灿,他说服自己,唐晖灿是自己往上爬的竞争对手!
可一遍一遍地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是叫他担忧的,唐晖灿弯弯的眼睛。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赵恩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单元。唐晖灿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低头对着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唐晖灿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没有前情提要,只有几个字,像是某个长句的截断:“明天中午不用吃食堂,我做了粿条。”
下面跟了一张图。单人电煮锅,汤底清亮,码着几片牛丸和炸蒜。
赵恩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他没忍住,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几点?”
“十二点。”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起来的瞬间,他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窗帘后面的影子动了一下,像在伸懒腰。然后灯灭了。
那天夜里,赵恩在手机上下了个菜谱类APP,查了一道叫“潮汕粿条”的东西。看了二十多分钟视频,默默关掉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查。
也许是因为那碗粿条,也许是因为半地下室里的那张脸,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离家四百公里的县城里,他是他唯一一个主动邀请他吃饭的人。
窗外开始下雨。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一滴一滴,像有个人在外面轻轻敲着铁皮。
他睡着了,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荔枝树,开满了白色的花。
再说,就是半个月后之后的事情了。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
赵恩和唐晖灿加完班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里碰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肩背纤薄的女人。
“二姐?”唐晖灿的脚步顿住了,声音骤然绷紧,“你怎么......”
女人转过头来。她的眉眼和唐晖灿有六七分像,周身却裹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韵,笃定、锋利,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剪子。
“你们县出了个有意思的案子。”她走到唐晖灿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子,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一万次,然后才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口吻补充道,“北张村,养殖大棚。”
她收回手,终于把目光转向赵恩,微微一笑:“这位是?”
赵恩笔直地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唐晖灿之前那句“我二姐是做调查记者的”不是在打比方。
她是真的提着刀来了……
第3章 六个姐姐姐的潮汕独子
二姐唐奕君在鲁南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去扶贫办,没有找任何领导,甚至没有去北张村。她住进了县城唯一一家连锁酒店,就是那种开在客运站旁边、大堂里永远飘着泡面味的经济型酒店。唐晖灿说她住酒店是因为“不想麻烦我”,但赵恩觉得,这个女人住酒店是为了方便随时走。
调查记者。来去如风。
那三天里,唐晖灿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根弦。虽然他在办公室还是那副老样子,笑着跟王建国侃大山,帮刘娟修打印机,中午照样给赵恩带一杯现磨豆浆,但赵恩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件,唐晖灿的微信使用频率明显增加了。以前他上班时间几乎不看手机,现在每隔半小时就点亮屏幕看一眼,有时候会快速打几个字回复,手指快得像啄米的鸟。
第二件,他不笑了。准确地说,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荔枝花一样”的笑,消失了三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抿着嘴角的专注,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陌生了几分。
第三天的傍晚,唐奕君给唐晖灿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六点,你单位楼下等我。带你这块姓赵的木头。
唐晖灿看到后半句的时候忍不住挑了一下嘴角,被赵恩看见了。
“笑什么?”
“我二姐叫你木头。”
赵恩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居然没有反驳。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反驳。在沂蒙山老家,村里人夸一个后生好,用的词就是“老实”“踏实”“稳重”,而这些词说白了和“木头”是一个意思。但唐奕君嘴里的“木头”,他总觉得不是夸他。
六点,两人准时站在单位楼下。唐奕君开了一辆租来的白色大众,车窗摇下来,她戴着墨镜,冲他们歪了下头:“上车,请你们吃饭。”
三人去了县城边上的一家农家乐。唐奕君要了个包间,点菜不看菜单,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老板娘聊了几个来回,很快就把菜点好了,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蒜蓉西兰花,一份葱烧豆腐,外加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全是家常菜,清淡得不像北方馆子的风格。
“你在北方待过?”赵恩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没有,”唐奕君摘下墨镜搁在桌上,“但我这三天把你们县城的馆子吃了一圈,发现越贵的越咸。还是清淡的最安全。”
她说话的方式和唐晖灿很像,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但和唐晖灿不同的是,唐奕君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一个隐形的问号。她在问你,但又不让你觉得她在问。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被她套走了。
赵恩后来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当时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脊背照例挺得笔直。
菜上齐了。唐奕君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汤,然后放下勺子,从一个帆布袋里抽出一沓打印纸。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扉页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鲁南县北张村扶贫养殖大棚问题初步调查。
赵恩的动作顿住了。
唐晖灿放下筷子。
“先说结论,”唐奕君翻开第一页,“你们发现的那些问题,我都核实过了。养殖大棚虚报规模、水泥标号不达标、慰问金截留,每一项都能做实。但这些东西,还动不了任何人。”
赵恩皱眉:“为什么?还不够?”
“不够。”唐奕君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直视赵恩,“因为你们看到的这些问题,严格来说都不算‘问题’。规模虚报?验收标准里没有规定养殖密度。水泥标号?地基还没塌,没出事就不能证明它有问题。慰问金?三千块是少,但台账上写了‘慰问’,没规定每个人必须发多少钱。你们拿什么动?”
赵恩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唐奕君的话像一把磨得很薄的刀,一刀下去,皮肉分离,不疼,但凉意直透骨头。
唐晖灿替他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还来?”
唐奕君没有急着回答。她夹了一片西兰花,慢慢嚼完,才开口。
“因为北张村这个大棚的专项资金,从省里拨下来的时候是八十万。县里配套了二十万,加起来一百万。你们猜,有据可查的、真正花在大棚上的钱是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三十万。”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窗外有人声和车喇叭的声音传进来,隔着玻璃,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剩下的七十万呢?”赵恩的声音干涩。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唐奕君把打印往后翻了两页,推到两人面前,“这笔钱不是直接的挪用或贪污,手法比那个复杂得多。它在账面上全部花出去了,化肥、饲料、技术培训、考察学习。发票齐全,签字齐全,审计都挑不出毛病。”
“但都是假的?”
“不假。”唐奕君微微眯起眼睛,“化肥确实买了,饲料也确实买了。只不过价格是市场价的三到五倍。供货商是村支书老杨的小舅子开的一家农资公司。”
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王建国在老杨面前签字的画面,以及那句“王主任晚上喝点儿不”的背景音。他忽然意识到,那场酒不是白喝的。
“这些链条我都摸清楚了,”唐奕君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吸了一口,“但有一个问题。我只是记者,不是纪委。新闻监督有新闻监督的边界。”她弹了一下烟灰,“能报道出去的,最多是‘问题现象’,碰不到人。除非——”
“除非什么?”唐晖灿问。
“除非有内部的、在职的、掌握原始材料的人,愿意站出来实名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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