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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渴。”
“没问你渴不渴。”唐晖灿把瓶子塞进他手里,“拿着。”
赵恩接过去了,没拧开,就那么握着。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他的深蓝色裤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三叔昨晚说的那几句话,“你爹脑梗了。”“在市人民医院躺着。”“你妈不让我告诉你。”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
他妈不让。因为他妈觉得他刚端上铁饭碗,刚分了扶贫任务,刚在单位站住脚,不能分心。因为他妈一辈子都在替他爸撑,撑完了他爸又来撑他。因为沂蒙山里的女人是这样的,男人是天,儿子是命,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妈不让。
他攥紧了矿泉水瓶。
大巴从省道转进市区,路两旁的楼变高了,广告牌变多了,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赵恩看着窗外,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这座城市了。三年前他从这里坐火车去济南,那时候火车站旁边的万达广场还在挖地基,现在连二期都开业了。
市人民医院在城北,新院区,去年刚搬的。大巴到站后两人打车过去,唐晖灿抢先付了车费,赵恩没跟他争。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住院部十二楼,神内二科。
电梯门一开,赵恩就看见了他妈。
他妈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电梯,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衫,头发染过,发根却冒出一截白。赵恩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的瓷砖地上格外响。她回过头来,看见儿子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像被一把抓住拧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三叔给我打的电话。”
“他多事。”他妈把手机挂了,擦了擦眼角,其实并没有眼泪,她只是习惯性地做这个动作,好像哭过了就能让一切变得合理。
赵恩没理会这个。他直接问:“我爸呢?”
“里头,刚睡着。”
“怎么弄的?”
“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说头晕,筷子掉了两次,我说去医院,他骂我大惊小怪。”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越过赵恩的肩膀,落在唐晖灿身上,“这谁?”
“同事。”
“我姓唐,”唐晖灿往前跨了一步,微微欠身,“阿姨好。我和赵恩一个办公室的,听说叔叔住院,过来看看。”
他说完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在医院门口的超市买的水果篮和一箱牛奶。赵恩他妈看看东西又看看人,眼神里迅速闪过一道计算。她点点头,嘴上说着客气话,把东西接过去。
“大老远的,让你破费。”
“应该的。”
唐晖灿回答得从容,但赵恩注意到他微微侧了一下身。那是他警觉时的习惯。
“你三叔给你瞎说的,你爹没那么严重。”他妈把他们领到病房门口,“就是脑供血不足,输几天液就好了。你回去吧。”
“妈。”
“你单位忙,别耽误工作。你爹这儿有我。”
“我想见他。”
他妈拦在门口,挡了一阵子,终于让开了。她的肩膀塌了一下,像一堵墙卸了最后一块砖。
赵恩推开病房的门。
里面是三人间,但只住了两个人。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插着氧气管,闭着眼。中间空着。靠门这张床,躺着一个粗壮的身躯。
赵建国,赵恩他爸。
恩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下来。
唐晖灿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快速发了几条微信,一条是给赵副主任请假,一条是跟刘娟说这几天有什么急事她先顶一顶。
“小唐,”赵恩他妈走过来,“坐吧,别站着。”
“没事阿姨,我站会儿。”
“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咱这边的。”
“广东的。”
“广东啊,那够远的。你们家做什么的?”
唐晖灿笑了笑,说得很含糊:“做点小生意。”
在鲁南这种地方,“小生意”是万能答案,卖菜的叫小生意,开厂子的也叫小生意,谁都不会追问。赵母果然没追问,只是上下打量着唐晖灿,目光在他修剪整齐的发际线和挺括的衣领上停留了一下,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南方人挺讲究。
赵恩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一个钟头。期间医生来查过一次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医生,说话利索,三言两语交代了病情:急性脑梗死,梗死面积不大,送医及时,溶栓也做得到位,但赵建国本身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史,左心室舒张功能减退,后续康复需要一个过程。
“康复需要多久?”
“看个人情况。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两年也正常。说实话,”医生翻看着病历,压低了声音,“以他的身体基础,想完全恢复到以前是不太可能的。以后的体力活尽量少干,情绪不能波动,不能喝酒。”
赵恩点点头,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出来之后,赵恩接着给他妈转了八千块钱,然后给他在县医院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约了晚上通个视频,想拿他爸的病历请同学帮忙看一眼。
等他挂掉电话,他才意识到唐晖灿一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他。腿上放着他的旧书包,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看见赵恩打完电话,把咖啡递过去。
“趁热。”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你跟你妈僵持的时候。”唐晖灿说。
赵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热的。苦的。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唐晖灿给他带了第一杯现磨豆浆。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做事周到。现在他知道了,唐晖灿的周到是一种习惯,总会在别人还没来得及意识到“需要”之前,就把东西递过去。
“我去打个电话”赵恩沉默半晌只挤出这一句话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医院前面的花坛上,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成一团。他穿过花坛,绕过门诊楼,走到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对面是一排早餐店,包子油条豆腐脑,烟火气十足。
他站在巷子里,靠着墙,拿出手机,拨了他三叔的号码。
“三叔,我到了。你跟我说的那些,我爸他,他去年是不是犯过一次?”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三叔吸了口烟。有几秒没说话。
“婶子不让我说。”三叔是个直筒子,藏不住话,“去年秋收时候的事,你爹在地里晕了一回,镇卫生院给打了针,说没啥大事就没告诉你。你妈说你刚考上,不能让家里的事分你的心。”
“这回为啥告诉我?”
“因为你爹这回是真的躺下了。你妈还想瞒,我不听她的。”三叔的声音沉下去,“你爹今年才五十四,你爷爷也没活过六十。该说的我说了。”
赵恩挂了电话。他在那面贴满了小广告的墙上靠了会儿,看着对面早餐店的热气出神。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张干瘪的脸,嘴巴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来。他爸跪在床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最后站起来对他妈说:“爹说,让我好好活。”
他爸现在就躺在十二楼的病床上,话也说不利索。他爷爷没活过六十。他爸今年五十四。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住院部门口时,他看见唐晖灿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那个旧书包。
“你怎么也下来了?”
“怕你跑了。”唐晖灿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但他往下走了两步,靠近赵恩的时候步子很轻。
赵恩站住了。
“我爸去年就犯过一次。我妈没告诉我。”
唐晖灿没接话。
“我三叔说,我爷爷也没活过六十。”赵恩继续说,声音平得像是在念一段跟他不相干的公文,“我爸五十四了。医生说最好的情况也要养大半年,不能再干体力活,不能情绪波动。”
他停了一下。
“唐晖灿,我是家里的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这句话摁在唐晖灿心上。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垂下眼,伸出右手,把自己那副袖扣一点一点卷平整。动作很慢,近乎是出于本能。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九代单传,没有兄弟,没有可以分担的人。这份重量从头到尾都压在赵恩来一个人的肩膀上。
而他几乎忽略了,赵恩看向他的目光是烧的。就在他理袖口的那几秒里,赵恩的目光像是被推上去的闸刀,锁在他身上。唐晖灿抬眼时刚好撞上那道目光,仿佛这一眼的重量早就在了,他只是弯腰的时候恰巧接住。
他们把行李寄存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里,简单洗漱了一下,中午在医院食堂吃了顿饭。下午赵恩回病房陪他爸,唐晖灿留在走廊里处理手机上的工作消息。刘娟在群里发了几条语音,王建国转了市里督查的通知,赵副主任艾特他说“家里有事就安心处理,手头工作刘娟先顶着”。他一一回了,然后翻开一个叫“三姐”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姐,有个事想问你。如果一个人扛的东西太多,你帮不了他别的,怎么办?”
等了大约十分钟,三姐回复了。她说:“想当初你离家出走,一个人坐在火车站地上哭,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哭了。我问你饿不饿,你说不饿。我买了碗粿条放在你面前,你吃了两口就开始跟我说你以后要考到北方去,离家里越远越好。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需要我替你扛。你自己能扛,你只需要有个人坐在旁边看你吃完那碗粿条。所以我的答案是,坐在旁边就行了。”
他又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目光在“你只需要有个人坐在旁边”那里停住,然后暗灭屏幕。
下午四点多,赵恩从病房出来,看见唐晖灿靠在塑料椅上看手机。他走过去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座位。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瓷砖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赵恩说,“明天可以试着下床走几步了。”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
“我刚刚去护士站交费,”赵恩的声调平平的,“我妈把家里的存折都带来了,一共不到三万块。这场病住下来,能报销的报完,自己出的部分大概要一万七八。我转给她的八千,够她撑一阵子。”
唐晖灿放下了手机。
“你爸的后续康复,肯定不能在临沂。这边的康复科排不上号。最好的情况是转到县医院做康复,住得近,你妈照顾也方便。但县医院的康复科床位很紧,我昨天打听过了,正常排队三个月起步。”
“三个月?”赵恩的眉头拧起来,“我爸等不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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