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晖灿后退了一步,重新把距离拉回安全范围。他理了理衬衫的衣襟,拍了拍肩上的碎发,恢复了惯常那副松弛随意的样子。
“走吧,”他说,“你妈还在病房等着。”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上那些整齐排列的车辆,再次走进住院部大楼。
赵恩走在前面,背影还是那么直,那么硬,像一根钉进盐碱地里的桩。但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已经看出来了,桩的深处,有一道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裂缝。
而他已经往那道裂缝里,塞了一颗种子。
第6章 潮汕牛肉丸和大葱卷饼
国庆节前两天,赵建国出院了。
说是出院,其实是转院,从临沂市人民医院转到鲁南县人民医院,做后续的康复治疗。赵恩他妈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坚决不来鲁南”到最终松口,中间经过了赵恩无数个电话和唐晖灿那位师兄的两份康复方案对比。最终让她点头的,是县医院康复科答应给安排一个双人间。
“双人间比三人间贵二十块一天。”他妈在电话里跟他算账。
“我出。”
“你的钱不是钱?”
“妈,我的钱就是给你们花的。”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了句“行吧”,挂了电话。
赵恩知道,这已经是他妈最大程度的妥协了。
鲁南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县城人口七八万,一辆电瓶车能从南骑到北不带喘气的。但对他爸妈来说,这里是儿子的地盘,儿子在这里有工作、有同事、有住处,这就比临沂那个谁也不认识的大医院更让他们安心。
王建国开着那辆旧捷达去临沂接的人。赵恩本来说自己坐大巴去,王建国骂了他一句“你爹脑梗你跟我客气个屁”,然后把车开到周转房楼下,喇叭按得震天响。赵恩下楼的时候,看见唐晖灿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阿姨和叔叔路上吃的东西,”他把保温袋往后座一放,“卷饼,还热着。”
赵恩上车,坐在后排,把保温袋搁在腿上。捷达驶出县城,上了省道,王建国把收音机调到一档唱山东快书的频道,竹板声噼里啪啦响了一路。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在临沂办完出院手续,接上他爸妈,回到鲁南已经是傍晚了。王建国帮着把赵建国扶上县医院三楼康复科的病床,又跟他妈聊了几句家常,说“嫂子你放心,小赵在单位干得好着呢”,然后拍着赵恩的肩膀说“明后天你不用着急上班”,走的时候把唐晖灿也拽走了。
“让人家一家人待会儿。”他在走廊里跟唐晖灿说。
唐晖灿点头,跟着王建国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
赵恩正站在电梯口,跟他妈在说什么。他妈的背影有点佝偻,赵恩弯着腰跟她说话,姿势和那天蹲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
唐晖灿收回目光,走出医院大门。
国庆假期,扶贫办名义上放假七天,实际上没人真能休满。市里督查组节后就来,赵副主任在群里发了通知,要求所有人十月五号开始加班整理材料。赵恩把这事儿跟他妈说了,他妈说“你忙你的,你爹这儿我盯着”。她在医院陪护,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赵恩劝她去周转房住,她不肯。
“你那儿就一张床,我去了你睡哪?”
“我睡沙发。”
“你哪有沙发?你那个房子我去过,就一个屋。”
赵恩无话可说。周转房确实小,一室一厅,三十几个平方,客厅里连张沙发都放不下,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他妈来住,他只能打地铺。
“等过完节我去看看房子,”他说,“换个两室的。”
“你一个人住两室干嘛?浪费钱。”他妈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语气变了,“不过你要是找了对象,两室都不够,得三室,以后有了孩子,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一间给你爹和我留着。”
赵恩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以后再说。”他说。
国庆节的县城比平时热闹了不少,街上挂满了国旗,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歌唱祖国》。赵恩每天早上去医院给他爸送早饭,在医院待到中午,下午回去看材料,晚上再去医院送晚饭。他爸恢复得比预期好,肌力从入院时的三级升到了四级,能自己扶着床头站起来了,说话也比刚入院时清楚了不少。
“你那个广东同事,”他爸有一天忽然问,“怎么这几天没见到?”
“他放假回广东了。”
“回广东?”他爸吃了一惊,“那么远他也回?”
“他家在潮汕,姐妹多,国庆节家里有事。”
赵建国“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他还回来不?”
“回来。五号就回来。”
“那就好。”赵建国点了下头,下巴上的赘肉跟着颤了颤,“那个孩子,我瞅着挺好。”
赵恩没有回答。
唐晖灿十月五号回来。
赵恩在县汽车站接他。唐晖灿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无纺布袋子。他在潮汕待了五天,晒黑了一点,眼窝显得更深了。
“给你带的东西。”他把无纺布袋递过来。
赵恩打开一看,满满一袋子潮汕牛肉丸,真空包装的,里面还塞了两个冰袋。冰袋还没化透,触手冰凉。
“太多了。”
“不多,”唐晖灿说,“你爸妈住多久?让他们尝尝。”
赵恩拎着那一袋子牛肉丸,站在汽车站出站口的塑料棚子下面,有大概三秒钟没说出话来。最后他说:“上车吧。”
他骑电瓶车来的,唐晖灿坐在后座,把行李箱横在腿上。两人从汽车站穿过半个县城,经过他们第一次一起吃烧烤的那条街,经过那家他常买豆浆的早餐店,经过扶贫办那栋灰砖老楼,最后拐进安居小区。下午的阳光透过法桐树叶洒下来,在水泥地上印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你这几天在家怎么样?”赵恩问。
“还行。”唐晖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我姐她们拉着我吃了三天席。”
“相亲?”
“什么都瞒不过你。”
赵恩握着车把的手稍微收紧了,声音倒还是稳的:“相的怎么样?”
“见了三个。一个小学老师,一个银行柜员,一个开甜品店的。”唐晖灿的语气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简报,“小学老师嫌我话少,银行柜员嫌我工资低,开甜品店的倒是不嫌弃,她喜欢女生,想找个人假结婚糊弄她妈。”
赵恩猛地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后座的唐晖灿身体前倾了一下,鼻尖差点撞到赵恩的后脑勺。
“怎么了?”
赵恩把车停稳后,才发现前面跳出来一只花猫。也可能是他自己走神。他盯着那只猫,说:“真要假结婚?”
唐晖灿没立刻回答。他从后座下来,把行李箱靠在一棵法桐树上,看着赵恩。赵恩也下了车,站在电动车旁边,两人隔了大约一米远,法桐树叶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摇摇晃晃地落了一地。
“你是在担心什么?”唐晖灿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直接得像一把手术刀,不回避、不拐弯、不给你留任何客套的余地。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赵恩见过唐晖灿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跟王建国插科打诨,跟刘娟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跟他二姐用那种旁人很难插入的默契交流。但在所有这些面孔后面,唐晖灿始终保留着一样东西:分寸。
现在他把那个分寸拿掉了。
于是赵恩也就没再绕弯。
“我不觉得她会需要一个假丈夫。”
唐晖灿听懂了,低头抿了一瞬嘴角:“不会。”
“真不会?”
“真不会。”
赵恩重新坐回车上。不知是因为这次回答,还是因为刚才风卷过街边梧桐叶的声音。他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重新动起来。
到了小区楼下,唐晖灿拎着行李箱和一袋牛肉丸上了楼。赵恩帮他把东西搬到门口,没有进去。唐晖灿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赵恩站在楼道里,忽然说了一句:“我不太会说话。但你要是有什么事,是可以跟我说的。”
唐晖灿踢掉鞋子,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他刚从潮汕过了五天被姐姐们轮番轰炸的日子,眉宇间有细微的倦意,头顶的声控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赵恩。”
“嗯。”
“叫我一声阿灿。”
赵恩没反应过来:“什么?”
“潮汕话里不叫全名。”唐晖灿抱起手臂,恢复了惯有的那副漫不经心的嘴脸,“我家里人都叫我阿灿。”
“你姐姐们……”赵恩顿住。他本想说“你姐姐们叫的我和你叫什么”,但他没说出口。他和唐晖灿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关系,同事不是同事,朋友又不太够,更像是在一场共同的死局里刚好选择了差不多方向的人。
“阿灿。”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硬邦邦的,像一块没化开的老冰糖。
唐晖灿笑了。笑得不夸张,笑意却从嘴角一路渗到了眼底。是那种等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但等到了也就不急了,的笑法。
“行了,”他把门推开,“把牛肉丸放冰箱去。你妈在医院吃食堂吃腻了吧?晚上我下厨,你带给她。”
唐晖灿的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赵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牛丸从真空袋里拆出来,冷水下锅,拍了两片姜扔进去,又往汤里撒了一小把炸蒜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赵恩在老家见过他妈做饭,也见过村里的妇女们围着灶台转,但唐晖灿做饭的样子不一样,他不是在完成任务,他是在享受一种控制力。火候、咸淡、食材的先后顺序,每一样都在他手里刚刚好。
“你以前在家里也做?”
“不做。在家里轮不到我做饭。”唐晖灿把煮好的牛丸捞出来,码进保温饭盒里,又舀了几勺清汤,“来鲁南之后才开始学的。食堂的菜太咸了。”
他递给赵恩。赵恩接过去,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清汤里浮着十几颗牛肉丸,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芹菜末和金黄的金蒜碎,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直扑到脸上。
“阿灿。”
“嗯?”
“你这个人,”赵恩盖上饭盒的盖子,“真的很会照顾人。”
唐晖灿正用抹布擦灶台,闻言停了手。他没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点听不出真假的轻松。
“你没见过我姐,见过了就知道,我这种也叫会照顾人?在我们家撑死了算及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