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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站起来，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徐主任又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你那个同事唐晖灿，他今天怎么没来？”
赵恩转过身，站得纹丝不动，脸上唯一的破绽是他放在门把上的手指往里收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也在找他。”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空气比里面凉一点，但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第三遍拨了唐晖灿的号码。
嘟，嘟，嘟，咔嗒。
响了三声半，挂断了。不是自动挂断，是有人按掉了通话。
赵恩盯着屏幕上“对方已挂断”的提示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拇指死死地按在屏幕上，“已挂断”三个字的冷光透过裤袋渗进他的身体。
唐晖灿不会挂他电话。
至少之前的唐晖灿不会。
第9章 奇怪的IP地址
县城的午后起了风。鲁南十月的风不像秋风，倒像冬天的前哨，干燥、锋利，裹着黄沙和碎叶，从北边毫无遮拦地灌过来。街上的人少了，沿街的店铺把遮阳棚收了起来。赵恩骑着电瓶车，在风声里穿过小半个县城，去了县医院。
赵建国今天做康复训练，扶着并行杠能走二十几步了。赵恩进去的时候，他爸正坐在轮椅上擦汗，他妈蹲在旁边给他换鞋。看见儿子进来，赵建国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爸，今天练得怎么样？”
“行，”赵建国的发音还有很多含混的地方，但比刚入院时进步了不是一星半点，“能……走。”
“走了二十五步。”他妈在旁边补充，语气里难得地带了点高兴。
赵恩在床边坐下来，帮他爸把腿上的毯子拉平整。赵建国看看儿子，忽然问：“你们……忙……啥……今天？”
“没问题。”赵恩说，“年底检查，忙点正常的。”
这话他中午对着医院走廊的墙练习了不下五遍。语气、表情、停顿，都练到位了。他说完甚至还能咧嘴笑一笑。
“那……你……去忙……”赵建国费力地抬了抬手，“别……耽误……工作。”
赵恩应了一声，站起来，帮他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然后走出去。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妈跟出来了。
“你脸上不太好，”她压低声音，“出事了？”
“没事。”
“没事你脸白成这样？”
赵恩看着她。他妈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浮肿，在医院住了太久，每天睡折叠椅，给她穿再厚的衣服都觉得后背那截骨头随时要凸出来。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的样子，让他想到了小时候。每次他挨了同学的欺负，都咬牙不肯哭，他妈也不多问，把他拉到灶台旁边给他烤一块红薯。
“妈，”他说，“记得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潮汕同事？”
“那个小唐？”
“嗯。”
“他怎么了？”
“不接电话。”赵恩顿了顿，“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接。”
“是不是家里有事？”
“可能。”
“那你有空去看看。一个南方孩子跑这么远来上班，不容易，家里有事他也不一定好意思开口。”
赵恩愣了一下。他妈一向对“广东人”这三个字有微妙的距离感，不是因为地域歧视，而是因为远。对于一个一辈子活在沂蒙山、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临沂市区的农村妇女来说，广东远得像另一个国家。但此刻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警惕和矜持都不见了。好像只是很单纯的、一个长辈在惦记晚辈。
“知道了。”他说。
回了单位，他把自己锁进档案室，翻出了北张村那份台账，一页一页重新比对养殖大棚的资金流向。查到一个电话号码的时候，他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北张村一个养殖户，姓张。赵恩自报家门后，对方先是客气，然后警觉，说“这个事情我不好说”。赵恩说我理解你，又问了几句，问到结尾时对方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也别光查杨书记。杨书记他确实想法不对，但你知道吗，大棚那个项目，当初是他求爷爷告奶奶从镇上要来的。上面不给足钱，他没办法才找他小舅子，标价往高里报，套出来那几十万也不是为了自己。”
“那钱去了哪里？”
电话那端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赵恩以为信号断了，对方才又开口，声音沙哑。
“村里六十几户人，修了路、给五保户补了彩礼、垫了一整年的医疗保险，这些都要钱。你台账上看到的八万块集体收入，实际上是算上这些才勉强凑出来的。大棚是空的，但那些真金白银发的米面油，是真的。对的和错的缠在一起。你们城里人可能分得开，我们，”他笑了一声，“钻进去了就想不明白。”
赵恩挂了电话，坐在铁皮柜子中间，把脸埋进掌心里。他想起了北张村那个坐在土坯房门口剥蒜的老太太。她脚边蹲着那只脏兮兮的狸花猫。他们的房子被台账登记成“住房安全达标”，可他们的大棚也是空壳。他忽然不确定那个老太太到底算被扶贫了还是被伤害了，也不确定他这一年多来坚信的东西，到底还能不能相信。
档案室那扇窗户投进来的光从地上移到墙上，再移到天花板上。天色暗下去了。走廊里有人在喊“下班了下班了”，声音拉得很开，在空旷的楼道里回旋。
赵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回了办公室。刘娟还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一个没打开的盒饭。王建国的椅子是空的。唐晖灿的椅子也是空的。
“赵主任找你，”刘娟说，“让你给他回电话。”
赵恩给赵副主任回了电话。赵副主任说调查组明天继续谈话，今天下午他们找县里其他部门的人聊过了，问赵恩有没有什么新情况要补充。赵恩说没有。赵副主任说那行，你早点回去休息。
挂掉电话后，他拿起桌上那叠整理好的票据，对刘娟说：“昨天你说还有几本没对完？我拿回去弄。”
刘娟摇摇头：“那些不急，回头我来。”
“给我吧。”赵恩说，“我今晚睡不着，不如干点活。”
刘娟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那两本东西递给他。赵恩把票据夹塞进旧书包里，走出办公室，下了楼，经过三零二门口，那个掉了漆的门牌又让他想起那句话，“他不接我电话。”
那个电话他后来又打了三遍。全部自动挂断。最后一通他甚至在忙音里听出了某种克制，对方没关机，也不是信号不好，只是不想接。
临近晚上九点，他终于收到一条微信。
是唐晖灿发来的。没有解释为什么挂电话，没有说明一天不出现的原因，没有道歉，甚至没有用文字。
一条极短的语音，时长只有四秒。赵恩点开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唐晖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四周很安静，他说得也很轻：“我没事，别担心。”顿了一下，“这几天别找我。”
赵恩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第三遍。每一遍都在听到他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发出来的细小杂音，风声？空调外机？还是某句被咽回去的话？
这个声音他记得，不是唐晖灿惯常的语气。这个口吻太冷静，太克制。情绪像被一把剪刀拦腰剪断，只剩下硬邦邦的后半截。
他很确定一件事：出事了。
不是唐晖灿自己出事了，就是他家里出事了，而且事情不会小，否则他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赵恩攥紧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电话号码，拨了出去。铃声响了六下，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谁？”
“唐记者，是我，赵恩。”
唐奕君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语气微微收敛了弧度：“赵同志。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弟弟今天失联了一天。”
“他不是在鲁南吗？”
“今天市纪委联合调查组来了，因为那篇报道。我在办公室等了一整天，打了无数个电话，他最后只给我回了个消息，说这几天别找他。”赵恩的声音绷得很紧，“他上次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唐奕君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啪嗒一声，然后是细长的吐息。“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他问我稿子什么时候发，我说十月十日。他就没回了。”她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下沉了一点，“你刚才说调查组今天来的？”
“你的稿子提前发了。”
“不是我们这边提前的。可能有人先捅了出去。”唐奕君说，“你等一下，我看看。”
他听到唐奕君在那边打开电脑的声音，手指敲在机械键盘上，很快，很快。然后是鼠标滚轮飞速滚动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赵同志，我这边查到一个线索。”唐奕君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他第一次见她时那种刀刃般的锋利，“今天上午有人在汕头本地论坛上转发了那篇报道，转发的时间比南方周末首发还早了四个小时。”
赵恩的头皮一阵发麻。
“是有人提前拿到了稿子，专门在潮汕本地论坛上发。”唐奕君的声音越来越冷，“转发者匿名，但IP属地可以追溯，不是广州也不是深圳，是汕头本地。”
赵恩的手机在掌心里嗡了一声。他把东西放下来，用另一只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唐晖灿的号码。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对方已挂断”，也不是“无人接听”，而是一个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站在原地，座机听筒握在左手，手机握在右手，两边都是寂静。窗外风忽然停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不规律，像是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发现前面没有路。然后微信又响了。
不是唐晖灿。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两张图片。第一张图，一张火车票的截图，汕头站开往济南西，十月十日，也就是后天，乘车人姓名是“唐刘淑珍”。赵恩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认识那个姓。第二张图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屏，发消息的人备注是“七姐”，消息内容只有一段话：“阿妈买了票，后天到。大姐拦不住。你快想办法。”
赵恩把图片放大，再放大，放大到像素模糊，直到能看清楚那张车票的发车时间，十月十日上午十点三十八分，D7126次。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唐刘淑珍”四个字上，背后密密匝匝地泛起一阵战栗。
他忽然想起唐奕君说过的那句话。汕头人。潮汕本地论坛。提前四个小时。后台的IP属地。
他没有犹豫，给这个陌生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的是潮汕话。赵恩听不懂，用普通话说：“你好，我是赵恩。唐晖灿的同事，您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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