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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停顿了几秒,然后换成了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我是他六姐。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
“唐记者给我的。你弟弟,”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六姐的声音很急,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压抑而慌乱,“我妈明天上午的火车去济南。她在圈子里看到那篇报道了。你同事还是什么?总之你告诉他,阿妈已经知道他的事了,不是他扶贫调查的事,是他和你在里面的事。”
赵恩握着电话的手背迸出青筋。
“什么里面的事?”
六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忽然降下去,带着一丝隐约的颤抖:“现在谁还没几个朋友?那篇报道下的评论,有人把你们的名字发上去了。说得很难听。阿妈不懂普通话,是我七姐翻译给她听的。阿妈现在知道你和阿灿在鲁南住同一栋楼。”
赵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上眼睛,瞳孔在眼睑后面剧烈地颤抖。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走廊的白墙晃得他一阵眩晕。
“姐,”他压着声音说,“帮我拦住你妈。”
“她不会听我的,”六姐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绝望的幽默,“我在这个家说什么都没人听。她说要去鲁南帮阿弟走回正道。”
“走回正道”四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赵恩胸口。他自然清楚自己不是那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唐刘淑珍面前的人。他甚至能想象这位母亲是怎样的人,生过七个女儿、剖到子宫再也撑不住才等来了一个儿子,一辈子活在宗族祠堂的阴影和潮汕女人的宿命里。这样的母亲,不会觉得儿子选择了一个男人是一种“选择”;她只会觉得那是她被诅咒了。
“好,”赵恩说,“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也没有再去拨唐晖灿的号码。他只是坐在铁皮柜子之间的走道上,把头低下去,用力抵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楼道里传来一声轻响。不是关窗户,也不是关门。像是有人在外面踩过。赵恩站起来,那声轻响从半地下室那个巴掌大的气窗里透进来,外面风已停了,他听见了唐晖灿缓慢的脚步声。很轻。
他没有冲出去。他站在原地,在档案室最深处的铁皮柜旁,看着那个梯子,那个他们曾站在一起讨论审计报告的梯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条三个字的语音回复了一条只有两句话的微信。
“阿灿,我知道你在附近。无论你妈要来还是怎样,我们说好的,不讲配合,讲一起。我在档案室等你到天亮。”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档案室恢复了彻底的黑暗。只有高窗上那一星半点隔着梧桐叶洒下来的月光,落在赵恩的肩头,像细盐,也像来年春天才能融化的霜。而声控灯没有再亮,因为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舍得打破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安静的几个小时。
第10章 突然造访的潮汕妈妈
天亮前的档案室冷得像一口枯井。
赵恩在天亮前睡了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具体时间他说不准,因为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还在单位的抽屉里。档案室里没有窗户,日光灯的开关在门外面,他只能靠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判断时间。从深灰到浅灰,从浅灰到泛白,从泛白到有一丝金色的光斜斜地打在对面的铁皮柜上。
天亮了。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这一夜他坐着靠铁皮柜,腿伸不直,后背硌得生疼。这种疼算不了什么。真正让他苦熬了一整夜的,是凌晨时接到的第六个电话。
电话是七姐打来的。她用了六姐的手机,声音比六姐更脆更快,像一粒粒弹珠滚在瓷盘上:“我跟你说,明天我妈上车之后我是拦不住她的。大姐威胁要跳海,二姐在出差,三姐四姐五姐全站在我妈那边。我和六姐两个人根本拦不住。你是没见识过我们潮汕女人的厉害。总之你想办法找到阿弟,他必须在我妈到济南之前离开鲁南。”
赵恩问她:“离开鲁南去哪里?”
七姐说:“哪里都行,越远越好。我妈找不到人最多骂几句。要是找到了她敢去你们单位门口跪下。”
跪。
这个字让赵恩的后脊凉了一瞬。他见过那种场景,在沂蒙山老家,有个女人因为儿子不听话,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跪了一天一夜,直到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认错。村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家都说“当妈的跪儿子,天打雷劈”。那个儿子后来回来了,辞了外面的工作,乖乖娶了村里安排的姑娘,如今在镇上开五金店,见谁都笑呵呵的,看起来过得很好。
赵恩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唐晖灿变成那个人。
七点半,他出了档案室,上楼回了趟办公室。刘娟已经到了,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你昨晚没回去?”
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现在看起来大概像个刚下夜班的工人,不太像个正科级的公务员。
“在档案室查材料,忘了时间。”他说。
刘娟没有再问。她把刚泡好的茶递给他,又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搁在他桌上。
赵恩啃着饼干,打开电脑,一边充电一边看手机。唐晖灿那条语音还在,他的回复也在,“我在档案室等你到天亮”那条去了已读标记,但唐晖灿没有回复。他盯着那行对话发了约莫十秒钟的呆,然后点开购票软件,查了查今天济南到汕头的火车票。没有直达,必须从广州转。
他又查了济南飞汕头的航班。今天全价,但他放在支付页面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他给刘娟发了一条微信,让她帮自己请一天事假,理由是家里有事。发完之后他往周转房的方向走。他必须要洗把脸、刮刮胡子,换件干净的衬衫,然后去火车站。
赵副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赵恩正在翻衣柜。“你今天请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赵主任,我有点私事。”
“调查组今天还在,你不来,人家会觉得咱们不重视。”
赵恩拿起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动作停了一下:“我下午尽量赶回来。上午实在有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赵副主任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处理完了赶紧回来”,然后挂了。
周转房的窗户没关,一推门便能听到呜咽的风拍打着窗框。赵恩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单元,唐晖灿的窗户关得严丝合缝,窗帘拉得一道缝也不留,静得像没人住。
他没有去敲门。他知道唐晖灿有个习惯,他如果不想被人找到,敲门是没用的。
赵恩给自己泡了碗面,冲泡的水还没烧开就倒进去,面泡得半生不熟,他几口吃完了,然后刮了胡子,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深蓝色衬衫。换衣服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镜子,看见了里面的自己,眼窝下两道明显的乌青,颧骨似乎比半年前更突出了。他想起唐奕君说过的话:“一块姓周的木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块木头也是会被削薄的。
出门前他终于等到了唐晖灿的微信。
一共是六条,连续发过来的,时间间隔很短。语气不像昨晚那条语音那么克制,字里行间能读出一夜未睡、倚靠在某处打完这些字的痕迹。
“赵恩,我一直没睡。我在北张村的大棚边坐了一夜。我以前不太懂你这种人,为了一个跟自己没直接关系的事可以把自己较劲到天亮。昨晚我懂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管,是你一旦知道就再也没办法假装不知道。我在想我那七个姐姐,是怎么替我把那些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扛下来的。我大姐到底为什么嫁那个人,她从来没说过。二姐做调查记者得罪了多少人,她也不说。三姐四姐五姐的婚姻没有一个是自己选的,她们只在我面前笑。六姐七姐为了拦着我妈费了多大力气,我今天才敢去想。赵恩,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被放在一个位置上,全家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你,你就没有资格说‘我不想过你们给我安排的人生’。因为你自己的人生不是你的。是你欠的。”
“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我明天会去见我导师,申请调到南方,调回广东去。理由用不着编,离家近、父母年迈、个人意愿。他们早就让我回去。我拖了这么久,是因为觉得离你远了,你可能撑不住。”
“结果先撑不住的是我自己。”
最后一条是:“我先走了。”
连着读完这六条消息,赵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按在窗框上,往外看。晨光下,隔壁那扇窗还是关着的,但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不可见的一下。
一个指节握在窗框上,慢慢地收紧。他把身上那件皱了的衬衫脱下来,慢慢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换上出门前从衣柜里拿出的干净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唐晖灿发了一条语音。
“你的课表我知道,今天上午没有你的课。你在周转房对不对?窗帘拉着的那个房间。你听好了,你是走是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你欠的人和主动给的人,不是同一回事。你的七个姐姐给你的,你还不回,她们也没指望你还。你给我的,我从来没有觉得是你欠我的。你走之前至少当面告诉我。”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穿着那双穿了两年的皮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微微的凉意。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这个人比他硬扛的所有东西都重要。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的时候没有任何戏剧化的铺垫,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口很渴,低头发现脚边有一汪泉水,不是惊喜,是“本来就该这样”的确定。
他推开门,下楼,朝隔壁单元走去。走到楼下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下来,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四目相对。
赵恩的第一反应是仔细打量唐晖灿,然后才意识到天气是真的很冷了。唐晖灿瘦了很多,不过两三天没好好见面,下巴就尖了一圈,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像被海风腌过。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荔枝花那种漫不经心的甜,是更沉的东西,像退潮后的礁石,黑的、硬的、还往下淌着水。
“你不是走,是逃。”赵恩说。
唐晖灿把行李箱放稳,抬眼看他。“你看过我那条微信。你觉得我是逃?”
“是。”
“我如果现在不走,我妈到了,会直接堵到你们领导脸上。她会说出来你和我的事,到时候被牵连的不是我,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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