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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副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能见度低于三米。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唐刘淑珍的那封信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你妈在楼下,知道吗?”
“知道。”
“她说要等你改。”
唐晖灿没有回答。
“这个事,本来我不该多问。”赵副主任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语气不像批评,更像交代,“但既然调查组在,你妈又在门口站着,我就必须问,你和赵恩,到底是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窗外楼下隐约传来老孙头和一个卖菜大嫂的寒暄,声音被风吹散了。唐晖灿坐在赵副主任对面,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甲盖泛着白。
然后他抬起头,平视赵副主任:“赵主任,我入职那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在扶贫办干,最重要的是说实话。”
赵副主任点了下头。
“那我跟您说实话。”唐晖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没有飘,“我和赵恩,不是普通同事。”
赵副主任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停了很久。他低下头,把烟蒂摁灭,又重新点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多久了?”
“说不好。可能从去年他爸脑梗,我陪他去临沂那天。也可能是今年开春,他在档案室熬了一整夜查北张村那笔账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唐晖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认了命的坦然,“赵主任,我不会撒谎,也不想撒谎。您要怎么处理,我都没有意见。只求您一件事,别连累他。”
赵副主任深吸一口气,把刚点着的烟又掐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们俩留下来加班材料?”
唐晖灿摇头。
“因为老孙退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扶贫办干了这么多年,来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真正把村里的事当自己的事的,没几个。他说你和小赵,你们两个是头一对让他觉得‘这些人能成事’的。”赵副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唐刘淑珍还站在铁栅栏外面,背挺得笔直。
“你妈这个事,我没办法替你扛。但调查组那边,我会说清楚,你们在工作上没有半点问题。至于个人生活,只要不违纪不违法,组织无权干涉。”
唐晖灿看着赵副主任的背影,喉头动了一下:“赵主任,”
“别谢我,”赵副主任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油滑和疲倦,“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扶贫办。你们俩要是不干了,年底那一堆台账谁来做?”
这话说得很淡,但唐晖灿知道,这大概是赵副主任能给出的最大的支持。一个在体制内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说“组织无权干涉”,已经是在赌自己的前程。
从赵副主任办公室出来,唐晖灿在楼梯口遇见了赵恩。两人四目相对,赵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跟你谈了什么?”
“你猜得到。”
赵恩沉默了,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站墙的姿势不好看,肩胛骨顶在石灰墙上,脊背还是直的。唐晖灿知道这是他控制自己不冲下楼的方式。
“赵恩,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唐晖灿从兜里掏出两颗独立包装的潮汕老药桔,拆了一颗递给他。赵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食堂中午有白菜炖粉条,”唐晖灿说,“你将就吃一顿。”
“你先下去陪你妈吃吧。她站了一上午了。”赵恩转身要走。
“赵恩。”
赵恩停住脚步。
“今天先别下楼,”唐晖灿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算我求你。”
赵恩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办公室走去。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每一步都是均匀的。但唐晖灿看出来他的后颈僵直了,拿文件时指节在纸张边缘微微发颤。那不是怕,是忍。他太会忍了。
唐晖灿下楼时,唐刘淑珍已经换了位置,从铁栅栏旁边站到了对街那棵法桐树下,抬头看着树冠上稀疏的黄叶。刚才她一直站在正门口,挡住了自行车进出的通道,有个送水的三轮车大爷朝她按铃,她便往旁边让了让。
“妈,”唐晖灿走过去,把从食堂打的一盒热菜递上去,“你先回去。我晚上去招待所看你。”
唐刘淑珍没接饭盒。
“下午你二姐给我打电话了。”
唐晖灿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要是我不走,她就过来。我说不用过来。我们唐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掺和。”她转过脸来,“你那个同事,刚才在三楼窗口站了一下,又回去了。是他吧?”
唐晖灿没有回头。
“以前你大姐供你读书的时候,村里人都在背后说闲话,说七个闺女不出去打工供个弟弟上学,图什么?我没理他们。后来你考出去了,那些人又说,潮汕仔跑那么远,迟早要不认祖宗的。我也没有理。”她的声音像被风吹过的旧经幡,破旧但是完整,“现在你找了一个男人,我不能再不理了。阿灿,你一个人在北方,是不是太孤单了?孤单到什么人靠近你,你都当成是好的?”
“妈,他不是‘什么人’。”
“那他是谁?”
唐晖灿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在深秋的风中微微发颤的嘴角。他想起大姐十九岁嫁人那天,他妈也是这样,嘴角发颤,但一滴眼泪没掉。大姐上了花车,锣鼓喧天,唐刘淑珍转身进厨房剁了一下午的肉。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十个菜,全是荤的。她一个没吃。
“妈,你先回去,吃完这口热的。”
唐刘淑珍终于接过了饭盒。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菜炖粉条,北方菜,粗粝、咸香,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潮汕话。
“粿条比这个好吃。”
“等我学会磨米浆,做给你吃。”
唐刘淑珍没接话,捧着饭盒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还是不大,但方向换了,没有再绕回扶贫办门前,而是一步步走回了招待所。
下午,调查组的单独谈话终于轮到唐晖灿。谈话地点还是县委四楼那间大会议室,但今天只有徐主任和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录音设备开着,桌上的热水冒着白汽,窗帘还是拉着一半。
“唐晖灿同志,我们注意到一篇关于你的网络信息。”徐主任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正是那个匿名跟帖的内容,“关于这条信息,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唐晖灿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徐主任,这是匿名跟帖,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我不予置评。”
徐主任面不改色:“那关于你的工作,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我的工作有台账、有记录、有实地走访照片,每一项都可以查。”
“你参与过北张村养殖大棚的验收吗?”
“没有。验收是王建国主任带队,我和赵恩作为新人观摩学习。”
“那次学习,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发现项目的实际养殖规模和申报规模之间的差距,以及地基水泥标号的问题。”
“发现之后怎么处理的?”
“记在了工作笔记里。”
徐主任放下笔,打量着唐晖灿。这个年轻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脸上没有紧张也没有讨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接受考试的学生,不是学霸那种笃定,而是“我已经把所有功课都复习过一遍,无论你怎么考,我都会如实回答”的平静。
“还有个问题,”徐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你和赵恩的关系,有人反映到组织部门来了。你们在同一间办公室,住在同一个小区,日常交往频繁。有没有超出同事关系的交往?”
唐晖灿没有低头。他抬起眼睛,直视徐主任:“徐主任,我的个人感情生活,和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您觉得有关系,请拿出证据。如果没有,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退让。
徐主任沉默了约莫五秒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在他转身走向窗前的时候,记录员关闭了录音设备。他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外面的光漏进来更多,然后回过头看着唐晖灿。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吗?”
“因为南方周末的报道。”
“不是因为那篇报道。”徐主任转过身来注视着他,“那篇报道发出来的时候,县里和市里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自己也在查,只不过记者的动作比我们快了一步。我们是纪委,不是记者的追责工具。北张村那笔账,关注它的人不止你们。”
唐晖灿怔了一下。
“你谈话时间到了,回去后安心工作。”徐主任说,“对了,还有一件事,门口那位老人,是你的家人?外面冷,劝她早些回招待所。”
唐晖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顿住了脚步。
“徐主任。”
“嗯?”
“您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人拿它做文章,会不会影响到赵恩提拔任用?”
徐主任看着他,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年轻的、还没被磨平棱角的自己。
“也是今天最后一个就这个问题问你的人。你的私人情谊和工作,是两码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前提是,你别自己把它变成一码事。”
晚饭前,唐晖灿敲开了赵恩的门。赵恩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煤气灶上煮着一锅粥,正咕嘟咕嘟地冒泡,灶台上还搁着一碟切得并不好看的炸馒头片。
“我妈回招待所了。”唐晖灿进了门,在门口换上赵恩给他放的那双拖鞋,每次他来,赵恩都把这双拖鞋摆在门口固定的位置。
“明天呢?她会不会还来?”
“不知道。但我也不打算现在让她走。”
赵恩从厨房里拿出两副碗筷,语气平淡:“她要是再来,我从楼上下去见见她。”
唐晖灿刚接过碗筷,闻言抬头看着赵恩。炉灶的火光映在赵恩侧脸上,那张脸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颧骨下面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那是牙关咬紧又松开。
“你想见她?”
“不想。但不躲,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挡。”
唐晖灿沉默片刻,递过去一双筷子:“粥要糊了。”
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了顿饭。茶几太小,两个人膝盖又快要碰着了。粥煮得稀烂,馒头片炸得焦黄,赵恩炒了个土豆丝,咸了。唐晖灿没说咸,默默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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