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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看着他,一动也不动。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唐晖灿说过话。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阿灿,你妈要来这件事,我比你提前知道。你的七姐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妈的火车票是今天早上十点的,说你是潮汕独生子,生下来的时候脐带绕颈两圈,差点没保住,你妈从产床上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你在哪里,是问‘是不是儿子’。她还说你生下来之后,全村人都来送礼,你爸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你妈把你放在七个姐姐中间,被单上剪了个洞,据说可以挡住厄运。”他走近一步。
“你在鲁南的每一个晚上、每一个清早,我都在隔壁。你怕什么,我已经替你怕过了。你问我为什么要等档案室到天亮,因为你妈要来,因为我比你更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是个山东农民的儿子,九代单传。我这种人,从小到大被教育男人的感情就是沉默、责任和传宗接代。喜欢上你,我花了前半辈子攒下来的全部勇气。你要是现在逃了,对不起我。”
唐晖灿站在原地,风从法桐的叶子间穿过他的手背,他的指节动了动,但没有抬手,只是轻轻垂下去,让手背上的风痕自己消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但两个人都觉得像过去了很久,唐晖灿把行李箱的拉杆松开了。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放在赵恩的脸颊上,用拇指蹭掉了赵恩没有刮干净的剃须泡的痕迹。
他第一次见到赵恩是在一年前的县组织部会议室,隔着两张桌子,他第一眼的印象是,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线条都用戒尺量过。但此刻他指尖触到的下颌,是硬的,也是暖的,还在微不可察地抖。
“赵恩,”他声音很轻,“你一共就攒了那么点勇气,全用在我身上,不亏吗?”
“不亏。”
唐晖灿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反倒有一点笨,嘴角先弯,然后眼睛才跟着弯,弯到一半又收住了,像是怕表情太大会漏出什么藏不住的东西。
“好,”他把行李箱转过来,推到他脚边,“那我不走了。但我有个条件。”
“说。”
“等会儿我妈来了,你不要拦我。我们潮汕人的事,用潮汕人的方式解决。”
上午十点四十,唐刘淑珍乘坐的D7126次列车抵达济南西站。
赵恩没有去接站。唐晖灿也没有去。去接站的是王建国,这是唐晖灿的安排。他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说自己母亲头一回来北方、人生地不熟、自己因在单位迎检脱不开身,拜托他去接。王建国二话没说答应了,开着那辆旧捷达去了济南西,在出站口举着一张打印出来写着“唐刘淑珍”的A4纸,站了快半个小时。
唐刘淑珍走出闸机的时候,王建国差点没认出来,他原以为潮汕独生子的妈,怎么着也该是个看着年轻些的时髦阿姨。但不是。唐刘淑珍不高,穿着一件棕色的薄棉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张折叠了好几层的打印纸。她走得很慢,在出站口的人流中显得格外小,格外单,像一片被风吹到北方的落叶。
但她抬头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让王建国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那是唐晖灿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窝,一模一样的颜色,但里面装的不是温度,是铁。
“您是唐妈妈吧?我是唐晖灿的同事,他在忙,让我来接您。”
唐刘淑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济南西到鲁南,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王建国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跟老太太热络热络,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唐刘淑珍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纸。后视镜里能看见她在反复看那张纸,折痕处都快磨穿了。王建国瞥了一眼,只扫到几个打印字体的大字,“扶贫”“调查”“男男”。
他收回目光,把收音机调到最低音量,安安静静地开车。
车子驶进鲁南县城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唐刘淑珍忽然开口了,说了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住在哪里?”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赵副主任交代过他,把老太太直接送到扶贫办,不要在别的地方逗留。但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没忍心撒谎。
“单位给安排了周转房,在安居小区。他平时自己住。”
“带我去。”
王建国想了想,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了安居小区的巷子。
第11章 母亲扬言要去单位大闹一场
唐晖灿正在收拾屋子,把赵恩借给他的那本《沂蒙革命老区扶贫纪实》擦干净放在茶几上。把赵恩落在沙发上的那件备用外套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把厨房里剩下的大半袋牛肉丸拿出来解冻。
最后他把赵恩的照片藏到了床头柜抽屉的最深处。那是一张扶贫攻坚小组的合照,去年秋天拍的。他们刚入职不到半年,六个人蹲在扶贫办台阶上,赵恩站在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唐晖灿正在洗菜。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隔着门板听了三秒,然后打开门锁。
“妈。”
唐刘淑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个帆布包。王建国站在她身后,表情讪讪的,眼神越过老太太跟唐晖灿对视了一秒,意思是“没办法,我拦不住”。
“王主任,谢谢你。”唐晖灿说,“我妈到了,麻烦你了。”
王建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头下了楼梯。
楼道里只剩下母子两个人。
唐刘淑珍站在门口,没有进门,也没有哭。她从上到下打量着儿子,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鞋带,像清点什么贵重物品。看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串潮汕话,语速很快,声音很轻。唐晖灿听着,没有回应。她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抬起手,把攥着的那张打印纸扔在了唐晖灿胸口上。
唐晖灿接住那张纸,不用看就知道上面是什么。是南方周末那篇报道的网络版本,被本地论坛重新编辑过,里面还嵌了一个匿名的跟帖截图,“鲁南扶贫办,唐晖灿和赵恩,合住一间周转房。”他不知道发帖人是谁,他现在也不想追究。
“阿妈,进去说。”
唐刘淑珍进了门,站在小小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她看见厨房灶台上正解冻的牛肉丸、桌上并排搁着的两副碗筷、窗台上养的那盆胡椒薄荷,那是赵恩买的,说是能驱蚊子。她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唐晖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没喝。
“上次过节你带了牛肉丸,”她说的还是潮汕话,语调低沉,“我以为你是想家了。”
“是想家了。”
“想家你回去看看也好。”
“妈,”
唐刘淑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两包潮汕老药桔,还有一瓶枇杷膏。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每放一样都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真实存在。
“你的七个姐姐跟我聊了这些天,说你在北方过得很好,有同事照顾你,让我不要担心。我信了。”
说完她抬起头,用闽南口音浓重的声音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你这个同事,是不是就是这个姓赵的?”
唐晖灿没有躲她的目光。一年前他还会躲,还会在电话里含糊其辞,还会在春节回家的火车上提前打好草稿。现在他不想躲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他怕,怕他妈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但他更怕赵恩今天早上站在楼下的眼神,怕赵恩方才叠衣服、扣扣子时那种近乎郑重的平静,怕自己辜负了那份勇气。
“是。”
唐刘淑珍的手指在茶几边缘收紧了,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
“他说你一共攒了那么些勇气,”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你欠我的呢?”
唐晖灿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来,从窗台上拿起那盆胡椒薄荷,放在茶几上。薄荷的叶子有些蔫,但根部的泥土还湿润着,能闻到一丝清冽的气味。
“这个是他买的。阳台漏风,北方的冬天对薄荷太冷了,但我每天都浇水,它也活过来了。我没让它死。”
唐刘淑珍很久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看着那盆薄荷,看着看着,伸出手摸了摸叶面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我在村委干了一辈子妇女工作,什么样的家庭都见过。儿子欠妈,天经地义;妈欠儿子,也是天经地义。你没欠我什么。你大姐欠你,你二姐欠你,我那七个女儿个个欠你。你是从她们的婚姻、她们的彩礼、她们的半辈子前程里拿走的。你要还,是还给她们,不是还给我。”
她停了一下。
“但是祠堂不会跟你讲天经地义。你让我死了怎么见祖宗?”
赵恩到周转房楼下的时候,太阳正灰蒙蒙地偏西。阴天,法桐叶子被风卷到半空又砸落在地。他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因为忘了,出门的时候全部心思都钉在一个念头上,等回过神来已经被鲁南十月的风吹透了。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去。唐晖灿出门前的话他还记得,“你不要拦我。我们潮汕人的事,用潮汕人的方式解决。”
他尊重了这个约定。
他在楼下站了不知多久。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给唐晖灿的最新消息,已发送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复。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屏幕在指下明灭着。
等他再抬头时,唐刘淑珍出现在楼梯口。她拎着帆布包,走下楼梯的步伐很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显然看见了赵恩,但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那张历经七次分娩、一生行至暮年的脸,淡漠得像落潮时的海面,所有汹涌都藏在水下。
唐晖灿跟在她后面,右手轻轻搀着她的左臂肘弯。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唐刘淑珍抬手把他的手拉开了。动作不重,却像扎在皮肤上的针。
然后她朝小区大门方向走去,唐晖灿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她拐过楼角,才转向赵恩。赵恩张了张嘴,声音干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怎么说的?”
“她说要在这里住几天。”唐晖灿看着他,“跟我说,你要走,跟我一起走。你要留,就一辈子别回汕头。”
赵恩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留。”
赵恩沉默了。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在空荡荡的单元楼门口,在阴沉的天光下,没有什么掩饰的余地,伸出双臂,把唐晖灿整个拽进了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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