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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之后唐晖灿没有走。他靠在沙发上,赵恩洗碗回来递给他一杯热水,然后坐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看着茶几上那盆胡椒薄荷发呆。薄荷冒出了新叶,在暖气片旁边泛着浅绿色的光泽。
“调查组的徐主任最后透了一句话,”唐晖灿慢慢地转着手中那杯水,“他说这趟来,不单是因为那篇报道,他们自己在查,记者的动作只是比他们快了一步。”
赵恩皱眉:“这说明?”
“说明这篇报道,可能不是压力,是掩护。”唐晖灿把杯子放下来,“如果纪委自己也在查,那记者发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他们戳破一层纸。而举报我们关系的那个人,可能本来想借调查组的手,”
话没说完,楼道的声控灯忽然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也没有动。黑暗中,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唐晖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消息是二姐唐奕君发来的,只有一张图。那是一个匿名发帖者的IP溯源截图,归属地越过了层层伪装,落在一个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地址,鲁南县城关镇安居小区三号楼。是他们这栋楼。
赵恩把手机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关了屏幕。他看向唐晖灿,伸手把唐晖灿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过来。
“我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安全的。”
唐晖灿垂下眼,把另一只手覆在赵恩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都在凉,凉得不相上下。但谁也没有比谁先抽走。
第13章 借调去广东
那张IP截图像一把锈刀,捅进去的时候不疼,拔出来才要命。
赵恩把手机还给唐晖灿,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楼下的小区路灯坏了一盏,明灭不定的光晕里,三号楼的单元门口空无一人。
隔壁单元的二楼亮着灯,三楼黑着,四楼亮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住着一个认识他们的人。
这栋楼是周转房,住的都是近几年考进来的年轻干部。扶贫办、财政局、教育局、卫健委,各单位的人混住在一起。平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楼道里碰上了点个头,加班晚了在小区门口一起吃碗面,关系谈不上多深,但也不浅,足够知道赵恩住几楼、唐晖灿住几楼,他们经常一起去单位加班,周末在烧烤摊喝酒。足够在南方周末的那篇报道下面,匿名跟帖,
“鲁南扶贫办赵恩和唐晖灿,同进同出,同住一栋楼,关系暧昧。”
赵恩把窗帘拉上,转回身来。
“三号楼住了十二个单位的人,”他说,“知道我们住同一栋楼的人,至少四五十个。知道我们走得近的人更多。这个发帖的人不一定是我们认识的,但一定住得够近。”
唐晖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的表情比刚才在赵副主任办公室时更沉,沉到连惯常的松弛都掛不住了。
“他想干什么?”赵恩问,“发匿名帖,再把帖子的IP定在自己住的楼里,这不是自曝吗?”
“有两种可能。”唐晖灿的声音变回了他们刚认识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淡的调子,像是在分析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台账,“第一种,他不懂技术,以为挂个代理就能藏住IP,结果没藏住。这种可能性不大。安居小区住的全是年轻干部,人人都有本科学历,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
“第二种?”
“他没打算藏。同一个IP地址挂在自己楼里,查到了也没用,谁都可以蹭WiFi,谁都可以说自己家的路由器被人蹭了。匿名帖发出去之后,你没法证明是谁发的,唯一能确定的是发帖的人‘在你们中间’。这本身就可以把足够多的怀疑撒到空气里。”
赵恩沉默了很久。煤炭在暖气管道里发出咕噜声。茶几上那盆胡椒薄荷的叶子又蔫了一片,边缘泛着枯黄。
“所以他的目的不是实锤我们的关系,是让空气变毒。”他说。
唐晖灿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件事最难办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没法去查。查了就是心虚,不查就是默认;解释是此地无银,沉默是做贼心虚。这片毒不需要把毒源揪出来才能扩散,种子早就埋好了,只等合适的温度和水分。
而现在,唐刘淑珍、调查组、南方周末的报道、那笔少掉的七十万扶贫款,以及面前这张IP截图,水已经烧到了沸点。
暖气片又响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窗外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短促而尖锐。
赵恩忽然站起来,开始穿外套。
“出去一趟。”
“现在?”唐晖灿也站起来。
“去趟办公室。”赵恩把拉链拉到头,“台账还有几页没对完。”
唐晖灿看了他几眼,没有拆穿他。赵恩对台账的记忆比他更好,他会记得每一笔资金对应的页码,出门前他刚说“不躲”,这个时候去办公室,绝对不会是为了台账。
“我陪你去。”
“你妈还在招待所。”
“她睡了。”
赵恩看了唐晖灿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小区那条裂了缝的水泥路,法桐的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路灯把他们并排走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在漆黑的柏油路面拉得很长,有时叠在一起,有时分开。
扶贫办的档案室已经变成了赵恩的避难所。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北张村那本台账,一页一页地翻。唐晖灿靠在另一边的铁皮柜上,没有打扰他,只是把玩着手里那枚旧U盘。
过了约莫一刻钟,赵恩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来:“赵恩?这么晚有事?”
“王主任,有个事想请教您。”
电话那头的王建国明显还没睡,背景有电视的声音,是某档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梨花带雨地讲前任。
“你说。”
“南张村的养殖大棚,和北张村是同一个供货商?”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你问这个做什么?调查组都来了,你好好配合谈话就完了,别自己往上扑。”
“我没往上扑,就是有个事想不通。”赵恩翻着他笔记本,声音还是稳的,“同样一百万的项目资金,北张村养了一百来只鸡,南张村养了两万只。同样的供货商给两家供材料,北张村的发票翻了四五倍,南张村的却是平的。供货商开票的时候不会不知道吧?”
电话那边只剩电视里传来的喧哗,王建国把电视关了,背景音瞬间静下来。赵恩甚至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沉沉的,像拉风箱。
“赵主任说,你当初找我要北张村那批票据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王建国点燃打火机,深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老杨那个小舅子,我认识。开农资公司之前是跑运输的,给南张村送过化肥。他人不坏,但怕事。你们那份采访报道一出来,他就跑了,跑到广东,他老婆的表姐在东莞,电话关机,找不到人。”
赵恩垂下眼,笔帽在摊开的账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调查组为什么来了,关键不在记者写了几千字,而在记者找到了只有纪委才会去追的东西:钱的去向。
“老杨自己什么态度?”
“老杨昨天去镇里了,带着村两委班子写的自查报告,自己承认挪用但没贪污。他说拿去买的是村里的路和五保户的保险,花哪去了都有账。审计上叫违规,不叫贪污。违规是可以整改的,贪污是要坐牢的。这就是为什么查了三年查不动。”
王建国吸了口烟,“小赵,这些事情你在体制内待久一点就会知道,有些问题不是坏人造成的,是好人在没办法的时候用了坏办法。这句话不政治正确,但是真话。”
“那老杨会怎么样?”
“可能丢帽子,可能留任察看,说不好。主要看那一百来万的去向能不能说得清。说得清,不坐牢;说不清,就完了。”王建国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跟老杨认识这么多年,他真不是坏人。但好人犯的错,有时候比坏人更让人难受。”
赵恩挂了电话。档案室里很安静,他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像几个月前那样发出闷响。
他转过身,发现唐晖灿正在看着他。那种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担忧,而是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同伴的灯笼还亮着。
“你刚才说的发票倍数,”唐晖灿慢慢开口,“如果老杨的小舅子跑了,就证明了他知道这笔钱是虚开的。虚开发票是刑事,三年起步。”
“嗯。”
“但老杨一个人扛不成这么大的事。供货商是他小舅子,验收是镇上签的字,资金拨付是县里批的。这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过名盖过章。这些人,有的不知道,有的装不知道,有的知道了也不说。”
唐晖灿走到赵恩面前。他也是刚翻过台账的人,脸上还挂着刚才伏案时的微热。他从赵恩手里抽出那本笔记本,慢慢翻到一张空白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要查到底?”
赵恩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过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一起。”
这天夜里,赵恩和唐晖灿都没睡着。赵恩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硬得硌人,暖气片又响了,他干脆坐起来,拿手机给唐晖灿发微信。对面秒回,看样子也没睡。他们没聊感情,没聊家里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破事,只是隔着几堵墙讨论了一下台账里的细节。
凌晨两点半,唐晖灿发来一句:“你说我爸当年娶我妈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不同意?”
赵恩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爸娶你妈,不需要你七个姐姐的嫁妆。”
唐晖灿那边停了很久。然后发来一行简短的回复。
“也是。”
第二天是个阴天。鲁南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色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边,法桐的最后一批叶子被风摇得簌簌响。赵恩一早到医院给他爸送早饭,赵建国已经能扶着并行杠自个儿站起来了。他在康复大厅的镜子前练习,脸上的表情紧绷而专注,像一棵慢慢直立起来的老槐树。
“爸,我晚上可能要开会,过不来。”
赵建国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含混地憋出一句:“那个……广东的……小孩……”
“他挺好。”
赵建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把康复师递过来的毛巾抓在手里,擦了把脸,然后转过头看着儿子。
“你妈……最近老哭。”
赵恩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端着的饭盒里还剩半碗小米粥,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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