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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走了,”他停了一下,声调比平时低,“周末你还会去那家烧烤摊吗?”
赵恩感受着他指尖的凉意。头顶那盏坏掉的路灯忽然跳了跳,很短暂的亮了一瞬又灭了。
“如果你不在了,”他说,“我还是会去。一个人占他们两个位子。”
唐晖灿仰头,看清那盏瞎掉的路灯灯罩上沾满了去年秋天的飞蛾壳。他收回手,把它拢进自己袖口里。
“走之前,去把北张村那个地基再测一次。把那个单号的比对表给王主任留一份,他知道该怎么用。”他说,“你要走,我也要走,但不是逃,是为了两年之后还能回来。”他把手收回去,放进自己口袋里,重新迈开步子。唐晖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穿过巷子时没有再交谈,巷尾的风灌满两件外套,法桐枝上的冰凌在头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第15章 潮汕妈妈没有原谅出柜的儿子
十二月中旬,鲁南下了第二场雪。
这场雪比第一场正经多了,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满世界都胖了一圈。法桐的枯枝上堆着厚厚的雪,巷子里的自行车棚被压塌了一个角,老孙头蹲在门卫室门口铲雪,一边铲一边骂娘。
赵恩天不亮就醒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穿上那件在县城供销社花了一百二买的棉袄,下楼去买了四份早饭,两份送到医院给他爸妈,一份搁在门卫室给老孙头,最后一份揣在怀里,骑车去了办公室。
唐晖灿比他到得还早。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两杯热豆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不用问,是给赵恩留的。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赵恩远远扫了一眼,是广东省事业单位遴选岗位表。
“早。”唐晖灿头也没抬。
“早。”赵恩把怀里的煎饼果子放在他桌上,“趁热吃。”
唐晖灿看了一眼煎饼果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太咸了”,然后继续吃,又喝了一口豆浆,把表格转过来给赵恩看。
“广州、深圳、佛山、东莞,今年招的全部都在市直机关。”他的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道,“我看了一圈,深圳能报两个,广州一个,专业都对口。报名截止一月十号,笔试三月份。”
赵恩坐下来,把表格拿在手里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从头看到尾,包括岗位代码、招聘人数、学历要求和备注说明。看完之后他把表格还给唐晖灿,拿起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你呢?”唐晖灿问。
“什么?”
“你走不走?”
赵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用拇指擦了擦杯口的豆浆渍。窗外有同事在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刺刺拉拉的。
“赵主任跟我提过,说市里有遴选名额,每年都有。”他说得很慢,像在现想,“但我爸还在康复,我妈一个人照顾不了。要走也得等他先出院。”
唐晖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把表格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周县里通报之后需要整改的材料。赵恩也打开电脑,两个人各自对着屏幕,键盘声此起彼伏,和窗外的铲雪声混在一起,听起来竟然有种奇怪的和谐。
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十点左右,赵恩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他妈。
他妈很少在他上班时间打电话。自从他爸住院这些天,他妈除了打电话让他带东西,从不在白天打扰他。赵恩心里跳了一下,上次这个预感是他三叔站楼下那回。
他把电话接起来。
“妈?”
“你爹今天办出院。”他妈的声音很响,背景嘈杂,能听见护士站的叫号声和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显然正在办手续,“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养着,定期回来复查就行。你下午有空没有?帮我搭把手。”
“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干嘛?他又不是头一天出院。你爹说不用你接,他自己能走,我说你非要走那就走。”
赵恩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前一推,拎上背包。
唐晖灿已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我爹出院。”
“我陪你去。”
这句话唐晖灿说过很多次。他第一次说这句话,好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候他们才认识几个月,北张村的大棚还没出事,他妈也没来。那天三叔站在楼下说“你爹脑梗了”,他转身要走,唐晖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我陪你去”。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得不像一个同事该说的。现在他知道,唐晖灿说“我陪你去”从来不是客气,他是在签生死契。
“不用,”赵恩说,“出院比住院省事,我一个人就行。你表哥不是今天来吗?”
唐晖灿迟疑了一下。他确实约了人,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师兄,从济南坐高铁来鲁南,跟他商量调回广东后怎么安顿。
“那行。晚上把牛丸拿过去,给赵叔炖个汤。他刚出院,吃点软和的。”
赵恩说好,拎着背包出了门。
县医院康复科三楼,赵建国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的不是病号服,是老伴从老家带来的那件藏青色棉袄,穿了少说有五六年,肘部磨得发亮,纽扣掉了一颗,补了一颗不一样颜色的。他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个旧帆布行李袋,表情严肃,像是一个即将出征的老兵,而不是一个刚住了大半年院的病人。
“爹。”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走进来,点了下头。他的嘴角还有一点点歪,说话的时候需要多花五分力气才能把字咬准,但比刚入院时已经好了太多。
“你……不上班……跑……来……干啥。”
“接你出院。”
“我……自己能……走。”赵建国说完为了证明似的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赵恩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搀他,被他一把推开,“别……别扶,我自己……我自己能站。”
他站稳了,喘了两口气,然后一步一晃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那个倔强劲儿和当年扛水泥的时候一模一样,腿断了也要自己走回去。
赵恩没有再扶。他跟在他爸旁边,保持半步的距离,近得够在出现意外时一把接住,远得不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搀着。
赵恩他妈拿着一塑料袋的药,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看见这爷俩,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埋怨、心疼、无奈和某种根深蒂固的骄傲全搅在一起。
“你就犟吧,”她冲着赵建国说,“大夫说了悠着点,你就非得走。”
赵建国没理她,继续往前走。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长冲他喊道:“赵大爷,回去记得按时吃药啊,一天三次!”赵建国头也不回地抬起右手,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走廊里的病友和护士都笑了。
出了住院部大门,赵建国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外面的空气冰冽,混着雪后的泥土味。他站在那儿,看着医院门口那排光秃秃的法桐和被雪覆盖的花坛,忽然回过头问老伴:“入冬了?”
“都十二月了,你住院的时候还秋天呢。”
“哦。”赵建国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咱……回家。”
赵恩事先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急性子的年轻人,看见老赵走得慢也没催,把后备箱打开帮他放行李袋。把父亲在周转房的床铺安顿好之后,赵恩让他妈睡床,让赵建国靠着沙发。周转房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他妈的唠叨声,他爸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煤气灶上煮着小米粥的咕嘟声,他爸带来棉鞋在水泥地上摩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赵恩之前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听过。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头一回觉得这间屋子太挤了,但他想不出有什么可抱怨。
唐晖灿傍晚来时,手里拎着一锅炖好的牛丸汤和一袋粿条。他敲开门,先把东西放在玄关柜子上,才脱下满是雪水的鞋。赵建国看见唐晖灿,遥控器停住了。他把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费了些劲站起来。
“唐……小唐来了。”
“赵叔,您坐着。您怎么下来了?刚出院别走动。”
“我……早就……好了。”赵建国指着沙发让他坐,“吃了吗?”
“还没呢,专门带过来跟您一块吃。”
赵恩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唐晖灿手里的锅,表情和语气都比之前几次见面柔和了不少:“你看看你,总是带东西。多不好意思,弟,以后不许这么破费。”
唐晖灿长得招长辈喜欢,这一点赵恩早就知道。但他不知道唐晖灿还能跟赵建国聊得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赵建国说话不利索,但他似乎并不介意,放慢了语速跟赵建国聊天,虽然口音一个潮汕一个沂蒙山,但两人聊的话题很对路。
“我们那……雪,这……算什么,”赵建国指着窗外,“我们那……叫大雪。”
“我知道,赵叔。我听赵恩说过,沂蒙山一下雪,门都推不开。”
“推……推不开!”赵建国眼睛放光,“有一年……雪把门……封了,我从窗……跳出去的。”
“从窗户跳出去?”
“那年……羊在……外面。我不去,羊就……冻死了。”
他静了片刻,好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抬起指节粗大的右手,朝天指了指。
“那羊后来下了一窝崽,卖了钱给赵恩交的大学路费。母羊跑进雪里的时候,我就知道,羊不能死。它死了,赵恩就没路费了。”
然后喘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
唐晖灿没立即接话。有那么两三秒钟,客厅里只剩下赵恩在厨房切菜的声响。
然后他开了口。
“赵叔,赵恩今年年底拿了优秀。”
赵建国在靠垫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被推荐了市里的遴选。如果考过,两年后就能去市直机关,级别还能再往上走。这些都不是别人给他的,都是他自己扛下来的。”唐晖灿的声音很轻,“那笔路费,您救活的,没有白花。”
赵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唐晖灿,看着他干净的白衬衫和利落的袖口,看着那张分明是南方人却甘愿坐在鲁南旧沙发上陪自己说话的脸。
然后把手放在唐晖灿的肩上,只放了一下就收回去,很用力。
晚饭上桌了。小米粥、蒸地瓜、炒菜心、唐晖灿带来的牛丸汤和粿条。赵恩把折叠桌支起来,四个人围坐着,桌上摆了一碟他爸带来的腌蒜。
赵建国胃口不好,吃了半碗小米粥,喝了半碗牛丸汤,嚼了一小截粿条。他把粿条咬断,慢慢嚼完,点评道:“比……煎饼……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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