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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说,不要往回看,没什么意思。
但他其实想过。如果唐晖灿没有考到鲁南,没有跟他分到同一个扶贫攻坚小组,没有在那个暴雨夜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子里只拨出一个号码,他们的人生会是完全不同的两条线。也许各自在各自的家乡,各自被各自家里的压力逼着相亲结婚,各自在深夜的某一个失眠醒来想着“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但他的档案室和唐晖灿的实验田之间隔着半个中国。他今年二十九了,再过几年会被同龄人喊成“赵科长”,他对得起任何人,除了一样,他始终不知道什么样的关系算不需理由。
而现在他知道了。他把窗帘挑开一角,从高处往下看。唐晖灿正在楼下收拾快递箱子,准备往深圳寄冬天的衣物,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把黑发染成金棕色。
赵恩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碰见了一个刚调来文化馆没几个月的年轻人,那人正往上走,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两人侧身让过时,那年轻人朝他点了点头,笑得客气又疏离。
赵恩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来,这就是那个刚调到文化馆的人。文化馆和扶贫办在同一个楼栋办公,但不是同一个单位,平时很少打照面。但他记得唐奕君说过,那个匿名帖的IP,就是刚调到文化馆的人。
他回过头。
那个人已经拐过楼梯转角不见了,留下一串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的脚步声,清脆而有规律,像钟摆。赵恩没有追上去,他站在楼梯上,手握着扶栏,指节紧了紧又松开。
他决定这件事等唐晖灿走之后再处理。不是忍,是他比从前更清楚:想护的人,用对的方式才能护到底。有比告发更重要的,是证据,是时机。他把手从扶栏上放下来,继续下楼。
到了楼下,太阳正好移到了院子正上方。唐晖灿蹲在地上封好最后一箱书,抬头看见赵恩走过来,用袖口擦了把汗:“你怎么下来了?还不到下班时间。”
赵恩弯腰帮他把胶带按住,两个人蹲在地上一起缠完了最后两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着唐晖灿说了句:“不要回头看,但你要往前走。”
“不是废话?”唐晖灿边说边把箱子推上小拖车,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赵恩眼眶不红,呼吸也稳,但说那句话时下颌的肌肉没有松开。
他停在快递车旁边,把赵恩手里捏着的那支油性记号笔拿过来,在自己的快递单侧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荔枝。画完之后他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我调侃的话:“快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周转房的天台上坐了很久。天台平时没人上来,堆着几盆被遗弃的枯花和一个生锈的卫星锅。从这里能看到半个县城的屋顶和远处青灰色的山脊线,灯光零零星星。
“等你去深圳报到之前,我想带你回一趟沂蒙山。”赵恩忽然开口。
唐晖灿转过头看他。
“第一年没带你看的煎饼鏊子,这次补上。”赵恩的语气还是平平的,“还有我爷爷的坟,九代单传的坟。”
唐晖灿没有立刻答应。他低下头,把手里剥好的橘子分了两瓣递给赵恩。“你不怕村里人看见?”
“怕。”赵恩说,“但更怕以后没机会。你去了深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唐晖灿把橘子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他说,“我去。但不是为了看你爷爷的坟,是为了告诉他,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第17章 山东长子带潮汕独子回老家
沂蒙山在四月末还是黄的。
从大巴车上望出去,连绵起伏的山丘上覆着一层枯了半截的茅草,新的绿还没冒出来,旧年的黄已经撑不住了,风一吹就倒下一片。
天是蓝的,蓝得发硬,没有云,阳光直直地砸在土坡上,把那些裸露的黄土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刚开始抽芽,嫩绿的叶芽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可怜,像一群刚出壳的雏鸟,哆哆嗦嗦地试探着外面的温度。
赵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唐晖灿。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坐大巴走这条路。上一次是他爸脑梗,唐晖灿陪他去临沂,那时候是深夜,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现在是白天,窗外的每一条沟壑、每一道坡坎都清清楚楚。
越靠近老家,赵恩的话就越少。在县城上车的时候他还会跟唐晖灿说说路边那家煎饼铺子换了老板,过了平邑之后他就不怎么开口了,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唐晖灿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这种沉默不是疏远,是近乡情怯。
赵恩有三年没回沂蒙山了。上一次回来是他爷爷过世,他从济南赶回来奔丧。那天下着雨,山路泥泞,棺材抬不进祖坟,八个壮汉用绳子捆着棺材板一寸一寸地往里挪。他爸跪在泥里,膝盖陷进去半尺深,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嘴巴张着,没有声音。他在哭,但哭不出声。沂蒙山的男人哭不出声,他们只会把嘴张大,让喉咙里的呜咽被风和雨盖过去。
那是赵恩第一次看见他爸哭。
丧事办完的第二天他就回济南了。他妈追到村口塞给他一塑料袋煮鸡蛋,鸡蛋还烫手,他吃了一个,剩下的放在火车小桌板上,一路放到凉透了也没舍得扔。
大巴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变窄了,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坑坑洼洼的碎石路。赵恩看着路边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忽然开口了。
“快到了。”
唐晖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老槐树后面是一片错落的灰瓦房顶,炊烟从其中一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扯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灰线。村口的水泥路上晒着玉米,黄澄澄地铺了半条街。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孩蹲在玉米旁边用树枝画画,看见大巴车过来,站起来跑开了。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赵恩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在县城买的桃酥、牛奶和两条烟。唐晖灿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赵恩给他找的那件旧冲锋衣,他自己的风衣被赵恩嫌弃了,说“你穿那个进村,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个外地人”。
他们刚走到村口,赵恩的三叔就迎上来了。三叔还是那副老样子,黑瘦,满脸褶子,叼着半截烟,看见赵恩先是咧嘴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唐晖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是你那个同事?广东的?”
“同事,也是朋友。”赵恩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三叔,这是唐晖灿。叫阿灿就行。”
“阿灿,”三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潮汕人?”
“对,叔。”唐晖灿笑着应了。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得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三叔又看了他两眼,没说别的,转身领着他们往村里走。边走边跟赵恩说话,说你爹出院后身体好多了,已经能拄着拐棍到村口溜达了;说你妈知道你今天回来,昨天就杀了鸡;说村里的干部上个月来统计土地流转,咱家那几亩地可能要流转出去。赵恩听着,偶尔应一句。
到了家门口,赵恩站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院墙,铁皮院门,门上贴的春联还是他考编那年贴上去的,横批“前程似锦”已经褪色到只剩“前”和“似”两个字。院墙根下堆着几捆玉米秆,旁边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旧三轮车。一只花母鸡在院门口转悠,看见有人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他妈从院子里迎出来。和去年在县医院时相比,她胖了一点,精神也好了不少,但还是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看见赵恩,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
“小唐也来了,”她看着唐晖灿,表情比上次在周转房时又自然了些,“快进屋。外面风大。”
赵建国拄着拐棍站在堂屋门口。他比出院时又好了许多,虽然左腿还使不上劲,但站已经能站稳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是一双老布鞋,不是赵恩带到鲁南去的那双,是另一双。赵恩注意到他脚上竟然是新鞋。他太了解自己妈了,老太太手里钱从不敢乱花。他不知道这双鞋,是不是和他那双布鞋一样,也是专门为了今天等在这里而准备的。
“爸。”
“嗯,”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唐晖灿,“小唐……来了。”
“赵叔,您气色比医院那阵好多了。”唐晖灿走上台阶,朝他伸出手。
赵建国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青筋暴突,把唐晖灿修长的手掌整个裹在里面,握得不算紧但有效,晃了两下才放开。
午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六个菜:炖鸡、炒鸡蛋、蒜薹炒肉、花生米、腌萝卜,外加一大盆白面馒头。赵恩他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鸡蛋汤的时候,赵恩正在摆筷子。两双筷子、两个碗、两个茶杯,外加两副新买的碟子。他妈看了一眼他的餐具布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汤放在桌子正中间。
“小唐,你吃不吃得惯?咱这边菜咸。”他妈一边解围裙一边问。
“吃得惯,阿姨。”唐晖灿夹了一筷子蒜薹炒肉,嚼了嚼咽下去,“比我们食堂做得好吃多了。”
“那你就多吃。”他妈把一整盘炒鸡蛋往唐晖灿面前推了推。
唐晖灿吃了两碗饭。不是客气,他是真的吃得多。他把鸡肉啃得干干净净,连鸡骨头都嚼碎了吸了骨髓,赵恩他妈再给他添汤时他没有推辞。他夸腌萝卜脆,夸鸡蛋炒得嫩,夸馒头比鲁南县食堂蒸得有嚼劲,每句都夸得具体,夸得真诚,夸得赵恩他妈的嘴角再也没平下来过。
赵恩低头扒饭,把脸埋在碗里。他知道唐晖灿这个人最会讨长辈喜欢,但他也知道唐晖灿今天不是在“讨”,他是在认真地吃掉这顿饭里的每一份善意。
吃完饭,赵建国拄着拐棍走到院子里,在墙根下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这是他出院后养成的习惯,每天下午坐在这里晒太阳,看院子里的花母鸡和墙头上的麻雀。他掏出旱烟袋,按了两锅旱烟,把烟袋挂在藤椅扶手上,抬头看着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截去年忘了摘的丝瓜络,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唐晖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他没有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土黄色的院墙和远处灰蓝色的山脊线。一只花母鸡溜达过来,在他脚边啄了两下又走了。
“你……家那边……有山吗?”赵建国忽然问。
“没有很高的山,”唐晖灿说,“靠海。出门就能看见海。我们那边最多的是榕树,一年四季都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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