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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灿忍不住笑。赵恩他妈瞪了老伴一眼:“人家小唐专程给你做的,你嘴不嘴欠?”
赵建国没理她,又夹了一根粿条塞进嘴里。
赵恩低头扒饭。这个场面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爸、他媽、唐晖灿,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饭,聊粿条和煎饼哪个更好吃。
吃完饭,赵恩他妈收拾碗筷,唐晖灿抢着洗碗,被从厨房里赶出来。赵建国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在靠背上,嘴角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沉重。电视还开着,天气预报在播,说明天鲁南还会有小雪。
赵恩和唐晖灿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赵恩踩了一脚地板让它重新亮起来。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楼下的路灯照着雪地上两排脚印,是他们今天来回走动时留下的。
“你师兄怎么说?”赵恩低声问。
“他在深圳市委办,说那边缺人。招考条件跟我的履历完全对标,笔试没问题,面试有他帮我引荐。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天就能过去。”唐晖灿靠在墙上轻声说。
“那挺好。”
沉默了片刻。雪化的时候,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楼下砸出细碎的声响。
“我妈今天出院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唐晖灿侧过头。
“她说回去之后,给我爹收拾收拾房子,然后给他包顿饺子。她说以前家里穷,过年才吃一顿饺子,每次都是他多吃馅,我多吃皮。她说等我走的时候,她要包全家都吃馅的。”赵恩把手插在裤兜里,“但是她不知道,这次让她等信的,不是她儿子娶媳妇。这个愿望,我对不起她。”
唐晖灿看着他,楼道灯光把他眼角的弧度映得很分明。
“我们这种人,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他把视线转向窗外,呼出的白气蒙在玻璃上,“我大姐十九岁嫁了一个大十五岁的男人,因为她觉得弟弟上学比婚姻重要。三姐做了三次相亲,每次都只问对方家庭情况好不好,能不能帮衬我弟弟。她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她们只知道自己要给什么。我不回家,不是因为我不想念她们,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把所有都给我了,我却做了她们最不能接受的选择。”
“阿灿。”
“嗯?”
“以前你说你欠你几个姐姐很多东西,”赵恩看着他,“但你给我的,和她们给你的,是一样的。你也在牺牲,也在把最好的让出来。你对得起所有人,别再说对不起。”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一深一浅。
赵恩没有踩亮它。黑暗中他伸手,碰了碰唐晖灿的肩膀,然后收回去。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暗处,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
元旦前两天,唐晖灿收到了深圳市委办的报名确认短信。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截了个图,发给了赵恩。
赵恩在办公室收到了,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写他的年度考核总结。
过完年,唐晖灿的遴选报名材料正式交上去了。那天正好是他俩认识的第五百天。他们谁都没有说破这个日子,只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人多打了一份红烧肉,往对方碗里夹。
二月底,唐奕君发来消息:南方周末关于那篇报道的后续追踪获得了年度新闻奖提名,北张村的问题被正式列入整改清单。而关于发匿名帖文那个人的身份,她已经掌握确凿证据,移交给了相关部门,不是老杨,不是老杨的小舅子,是老杨小舅子公司的一个合伙人,那个合伙人正好也是老杨资金链的债权人。他发帖的目的和唐奕君推测的一模一样:让调查组的注意力从资金链转移到“泄密”上。
“他没想到你们会追着单号查那么深。”唐奕君在电话里说,“这年头,会较真的人越来越少了。”
三月中旬,鲁南的雪终于化完了。法桐开始冒新芽,安居小区的花坛里月季被剪了枝等着开。唐晖灿回了一趟潮汕,不是因为家里人催,是他自己决定要回去的。临走前他给赵恩解释了一句:“这一次是我自己想回去,不是谁叫我。我要回去跟我妈说,我要去深圳了。不是跟她商量,是通知她。潮汕人的方式解决潮汕人的事。”
赵恩问他:“要我陪你去吗?”
唐晖灿说不用。
他去了六天,回来的那天晚上,直接回了周转房。赵恩去看他,唐晖灿给他开门时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把行李箱放倒打开,里面有一半是潮汕特产,凉果、肉脯、酥糖,还有好几袋潮州老药桔。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摆满了茶几。
“我妈做的。”他说,“她说北方冷,这些东西吃了暖和。”
赵恩看着他,没有问他这六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些特产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家里达成了某种和解。他只是把那些特产一个一个收好,放进柜子里,用带盖的玻璃罐密封好。
唐晖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说了一句:“她说粽子要蘸酱油。你们山东人蘸白糖,她接受不了,但她给我多放了两罐酱油。”
赵恩转过身来。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唐刘淑珍没有原谅儿子,也许永远都不会真正原谅。但她给了他粽子,蘸酱油。
唐晖灿的笔试在三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那天一起床赵恩就买了豆浆和包子送到他门口。两个人坐在周转房唐晖灿的房间里,桌上摊着最后几页笔试题库和笔记本。唐晖灿穿着一件新换的白衬衫,袖口照例卷了两道,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像上阵前擦过弦的弓。他看不进去,赵恩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假装在刷新闻,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轮到他出门时,赵恩站起来,把他衬衫领口没有翻好的边往外整了整。
“别慌,就当是去见你那个脾气古怪远房二叔。”
唐晖灿低头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又检查了一遍。“我走了。”
“嗯。”
唐晖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恩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早上装豆浆的那俩纸杯,已经被他下意识攥得有些变形了。他什么都没问,唐晖灿也没有多说,带上门下楼了。
那一天,赵恩过得很煎熬。他在办公室里待了一天,王建国不在,刘娟在隔壁开会,他一个人对着电脑,隔一阵子就拿起手机看看,然后放下去,写一个字又删掉。中午他去食堂吃饭,一个人打了四两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嚼了半天嚼不出滋味。食堂阿姨看见他,问他今天怎么一个人,他说同事有事。
等他下午回到周转房时,唐晖灿已经在楼下了。他还穿着早上那件白衬衫,胸口不知怎么蹭了一块灰,但他没有理会。他远远看见赵恩走过来,嘴角先弯了一下,然后是眼睛。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我饿了。早饭都没敢多吃。”唐晖灿说着站到他面前,拉开单元门,回头说,“我请你去吃烧烤。那家摊子开了。”
赵恩愣了一瞬,他想起去年冬天,唐晖灿问过他:“我要是走了,周末你还会去那家烧烤摊吗?”那时他说,他会一个人占他们两个人的位子。现在烧烤摊开了,唐晖灿也还在这里,至少今晚还在。
雪化之后的路面还没干透,空气里飘着烤串的焦香。他们又坐在老位置上,唐晖灿伸手把他那瓶啤酒也起开,两人碰了一下瓶口。塑料棚子还没有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灯光晃得像水底捞上来的月亮。
“我妈今天给我发了条语音。”唐晖灿忽然开口,举起手机让他看屏幕上的消息。转成文字的提示下只写了一句话,“行吧。你在外面,别饿着。”
“这句话就够了。”他收回手机,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白沫沾在了嘴唇上。
第16章 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唐晖灿的面试通知是在四月的第一个周一到的。
那天鲁南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新叶在阳光下半透明,嫩得能掐出水来。赵恩记得很清楚,唐晖灿拆开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拆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信封往他面前一推。
“你帮我拆。”
“你自己的面试通知,我拆什么?”
“我手气不好。”唐晖灿说得一本正经,“去年年底抽奖,我抽了包纸巾。”
赵恩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用拇指沿封口线划开,抽出那张打印纸。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把纸翻过来给唐晖灿看。
“四月十五号,下午两点,深圳市委党校。你进了。”
唐晖灿把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甜,不是疲惫的撑,不是认了命之后的坦然。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他还能撑住的最后一刻。
“四月十五,”他说,“还有两周。”
“够了。”
“什么够了?”
“够你把那本面试真题刷完。”赵恩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面试辅导书,放在他桌上,书封上还贴着新华书店的价签。他上周骑车去了一趟市里的新华书店,来回四个小时,只买了这一本书。
唐晖灿看看书又看看人。“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六。”
“你上周六不是说你去看你爹了?”
“看完之后顺路买的。”
唐晖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从县医院到新华书店不顺路,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骑电动车至少四十分钟。但他也知道赵恩说顺路,那就是顺路,这个人从来不解释自己为别人做了什么,就像他从来不解释为什么每天早上的豆浆总是热的。
接下来两周,扶贫办的日子照常运转。王建国继续跑他的下乡,刘娟继续做她的报表,赵副主任继续在办公室里抽他的烟。唯一的变化是唐晖灿的工位上多了一摞面试辅导书,午休的时候他会戴着耳机对着镜子练答题,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缺氧的鱼。
赵恩当了他的陪练。
每天晚上下了班,两个人就在周转房的茶几旁边面对面坐着,赵恩念题,唐晖灿答。从结构化面试的套路到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理,从精准扶贫的政策解读到基层矛盾调解,一道一道地过。赵恩念题的语气像在宣读政府工作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偶尔念到一半会觉得某道题出得太蠢,皱着眉点评一句“这题不行”,然后翻到下一页。
唐晖灿答得很快。他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找到节奏的人,他的思维天生适合面试,短、准、有逻辑,能在四十五秒内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讲清楚,再加上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南方口音,听起来既从容又真诚。但赵恩还是会在每一道题答完之后给他挑毛病,用词是否规范、论据是否充实、收尾够不够有力。挑完之后他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字迹还是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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