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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安居小区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住了。路灯把两道光影投在他们中间,地上的影子一个劲瘦,一个阔沉,挨在一起的那截在地砖的缝隙处连上了。
“赵恩。”
“嗯。”
“刚才在医院,你跟我说,你不会说话,但要是我有事,可以跟你说。”唐晖灿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上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我现在就有个事。”
赵恩侧过身,面对他。
唐晖灿没有立刻说。他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砖缝里的那丛狗尾草。然后他抬起眼睛。
“我们之间,不要讲‘配合’,讲‘一起’。”
晚风突然大了。法桐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旋,路灯下掠过一个仓促的鸟影。赵恩站在那里,看着唐晖灿被风掠乱的头发,看着他略微收紧的眼角,在这一刹那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也在怕。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东西,而像一个人无端端把绳子另一端递给了另一个人,怕对方松手、不松手,自己都未必习惯。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讲‘配合’,讲‘一起’。”
唐晖灿低下头,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来,目光顿住。
“怎么了?”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把屏幕翻转过来让赵恩看。
微信消息来自二姐唐奕君:南方周末的调查稿过审了,案子的新闻标题暂定叫《扶贫大棚下的隐秘资金链》,发表日期预计是十月十日。里面会提到项目地,鲁南县。
“她说过,在她手边会尽量替你们减轻指向,”唐晖灿说,关掉了屏幕,“但能遮住多少,她说了不算。”
赵恩盯着那行字,那个日期,还隔着没几天。风声在两人之间灌满整条街道,他身上那件深色外套被风鼓起又瘪下去,整个人站得像秋天打谷场上的一根桩。
“阿灿。”
“怎么?”
“叫你一声阿灿,”赵恩的嘴唇动了动,后面半句话被一阵呼啸的风声盖住了。
但唐晖灿听清了。他垂下拿手机的手,在灯光和风声交叠的巷子口,再一次展露出了那个只属于赵恩的笑,很淡。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声里。
第8章 消失的潮汕男孩
十月的头一个周一,赵恩是被人拍门拍醒的。
他头天晚上在医院待到快十二点,回来倒头就睡,手机调了静音。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刺眼的白光,而拍门声还在持续,咚咚咚,咚咚咚,节奏急促。
他套上裤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刘娟,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早餐摊上买的包子,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瞪得溜圆。
“赵恩!出事了!”
赵恩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发现屏幕上炸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副主任,最新的几条是五分钟前打的。微信上也炸了,扶贫办群里刷了一百多条消息,王建国发了一连串语音,每条都超过三十秒。他没有逐一听,目光直接落在刘娟举到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
南方周末的稿子发了。
比唐奕君预告的日期早了一整天。
标题比之前暂定的更狠,《烂尾大棚背后的活命钱:鲁南扶贫资金挪用调查》。下面的副标题是:“一个贫困村、一百万元专项资金、一家神秘农资公司”。文章配了两张图,一张是北张村那个只有一百来只鸡的标准化养殖大棚,另一张是村支书老杨在某个饭局上举杯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满面红光,身后是半桌子的白酒瓶。
赵恩从标题看到配图,每一行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唐奕君还是守了分寸,文章里没有出现扶贫办,没有出现他们任何人的名字,甚至连“内部人员透露”这样的字眼都没用。她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了老杨和他的供货商网络上,引用的全部是公开可查的工商信息和财务数据。但这并不等于安全。风暴一旦形成,风向不是谁说了算的。
“赵主任让你赶紧回单位,”刘娟把包子往他手里一塞,“路上吃。”
赵恩用两分钟洗漱,三分钟穿好衣服,跟着刘娟下了楼。他骑电瓶车,刘娟坐后座,两人风驰电掣穿过早高峰的县城街道。鲁南的早晨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法桐叶子落了一半,被车轮碾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赵恩把车骑得很快,冷风灌进他没扣好的领口里,灌得他整个人都往外的疼。
路上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给赵副主任,赵副主任只说了两句话:“人到了再说”和“别慌”。第二个给唐晖灿,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唐晖灿的手机从来不关,连睡觉都只开震动。这几个月里,赵恩给他发微信,哪怕是凌晨两三点,最多等五分钟就会有回复。这是他第一次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拧了一把油门。刘娟在后座被颠得一把抓住他的外套,喊了声“慢点”,他没有听见。
扶贫办的灰砖楼在晨光里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赵恩一进楼道就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点,楼里是杂沓的脚步声、电话铃声和走廊里碰面打招呼的嘈杂。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在开水里浇了一瓢凉水,表面还烫着,底下已经不响了。
三零二的门开着。赵副主任站在门口,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听电话那头说话,表情看不出喜怒。王建国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南方周末报道,皱着眉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刘娟的工位上是空的,她跟着赵恩一起进来的,这会儿轻手轻脚地把包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没出声。
唐晖灿的工位也是空的。
赵恩走过去,把手放在唐晖灿的椅背上。椅子是凉的。说明这个位置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有人坐过。
“赵恩。”赵副主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赵主任。”
“市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到了。带队的是市纪委二室的老徐,我叫他徐主任。”赵副主任掐灭烟头,丢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他们要挨个谈话,先从扶贫办开始。”
“什么时候谈?”
“半小时后。”赵副主任拿上笔记本,朝他招了下手,“先开会。”
临时会议开了十五分钟。赵副主任站在会议室前头,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徐主任的名字和几个要点。他说话比平时快,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铺垫。
“调查组问什么,如实回答。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要隐瞒,不要推测,不要替任何人做判断。”
他的目光在赵恩身上多停了一下。
“尤其是你们去年新进的同志,入职时间短,不了解情况很正常,别硬撑。实事求是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赵恩知道这是提醒,也是保护。他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赵副主任把他单独拉到一边。
“小唐呢?”
“不知道,打了两遍电话没人接。”
赵副主任皱了皱眉,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唐晖灿的号码,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平时不会这样。”赵恩说。
赵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精力放在调查组上。”他的声音沉下去,“这次的事,写稿子的记者你认识吗?”
赵恩顿了一下:“不认识。”
赵副主任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那两秒钟长得让赵恩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但他最后只说了句“行”,转身进了会议室。
市纪委联合调查组借用了县委四楼的大会议室作为临时谈话室。赵恩被安排在第三个谈话。他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前面进去的是王建国,出来了,然后是刘娟。两人出来以后都没有和赵恩说话,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叫到赵恩名字的时候,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有三个人。中间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黑脸膛,法令纹很深,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色的头皮。他面前摆着一叠材料,最上面的就是那篇南方周末的报道,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工作笔记本。左右各坐一个年轻人,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操作录音设备。
“赵恩是吧?我是市纪委徐,叫我老徐就行。”中年人的语气不冷不热,“坐。”
赵恩坐下了。椅子的坐垫是硬的,后背也很直。这间会议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上次坐在这里,还是初任培训的时候听廉政教育课。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觉得自己离被谈话这件事远得不能再远。
才过了一年。
“你是去年八月入职的?”
“八月。”
“分到扶贫办?”
“对。”
“北张村的养殖大棚项目,你经手过吗?”
赵恩如实回答:“我和同事唐晖灿一起,跟王建国主任去南张村做过一次养殖大棚的验收。北张村的大棚,我们没有参与验收,但之前下乡走访过一次。”
“走访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赵恩沉默了几秒钟。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在想怎么说才能如实又不失分寸。最后他决定说事实。
“我们发现北张村有一户台账上标注为已脱贫的农户,住房条件没有达标。另外,村里公示栏上的慰问金明细和台账上记录的有出入。”
“什么出入?”
“台账上记了三千块,均摊到六十多户,每人四十六块。”
徐主任没有表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拉了几笔。
“你发现这些问题之后,怎么处理的?”
“跟同事讨论过。”
“跟谁?”
“唐晖灿。”
“讨论的内容是什么?”
“想要不要把情况反映给上级。”
“反映了没有?”
赵恩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还没有。”
徐主任抬起眼来,刀片一样的目光在他脸上剐了五六秒,然后收回去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反映”,而是翻了一页材料,问了一个新问题。
“你和南方周末的记者有过接触吗?”
这个问题从赵恩预料的方向打过来,但又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把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没有。”
“你知道谁有接触吗?”
“不知道。”
徐主任合上笔记本,指节在上面敲了两下。他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停止了打字,录音设备的红灯还在闪。
“我提个醒,”徐主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你们是年轻干部,想要干事是好的,但要搞清一件事,小动作解决不了大问题,有时候还会害人害己。这条线我们能查的都会查,你要是有什么想补充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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