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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奕君说完这句话,目光没有看唐晖灿,而是落在了赵恩身上。
赵恩明白了。
唐晖灿也明白了。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动作慢得像放下一个易碎品。“二姐,”他的声音变了,不带笑,不拖腔,干净冷冽,“我们在体制内。”
“我知道。”
“刚进来一个多月。”
“我知道。”
“你让我们实名举报?”
唐奕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最小的弟弟。两个人都长得像母亲那边的多,眉眼相似,骨子里的执拗也相似。
“我不让你们举报。”她说,“我只是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还来’。”她看着唐晖灿,“你刚才问我的,为什么明知动不了还要来。因为有没有人站出来是你们的事,但把刀递到你们手里,是我的事。”
这顿饭的后半程,三个人都没有再提工作。
唐奕君开始问唐晖灿的生活细节。有没有按时吃饭,住的房子潮不潮,赵同事对你好不好,后一个问题她问得很随意,但赵恩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唐晖灿的回答也很随意:“他?每天八点上班六点下班,像钟表。自己都照顾不好,谈不上照顾别人。”
赵恩在一旁闷声吃饭,假装没听见。
吃完了饭,唐奕君开车送他们回小区。赵恩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和梧桐树。县城夜晚的街景朴素得像一张黑白照片,路灯下偶尔有一两个骑电动车的人经过,车筐里装着菜或者孩子。他没来由地想起他爸。他爸四十岁那年,砖窑厂倒闭,回家种地,膝盖上的老茧厚得能当鞋底。他考上事业编那天,他爸给他打电话,说了句:“终于熬出来了。”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他爸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晃。
一个多月的薪水和补贴加在一起,赵恩一共往家里转了四千块钱。他爹在微信上回了一条语音:“够了,存着娶媳妇。”
他娶不了媳妇。
这个问题他十七岁就知道了。那时他在镇上念高中,宿舍里的男生们开始讨论班上的女生,谁的辫子长,谁的眼睛大,谁的胸脯鼓起来了。他跟着笑,跟着起哄,但心里知道不对,不对的不是别人,是他。他看的人不对。
高三那年暑假,他偷了家里十块钱,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去县城网吧,颤抖着在一个搜索框里打了四个字。弹出的结果把他吓得不轻。那种恐惧至今还在。它和山东的黄土一样,干硬厚重,压下去就翻不上来。
车停了。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照着堆在垃圾箱旁的旧沙发,二楼有人在阳台上晾秋衣。
唐奕君灭了火,转过头看着赵恩,说了一句和今晚所有话题都无关的话。
“我弟弟自小被姐姐们保护得太周全了,到了社会上,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
赵恩推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着唐奕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不像一个女人。
“他比我周到。”赵恩说。
唐奕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唐晖灿的有三分像,但更深,更复杂。
“赵先生,”她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周五的晚上,扶贫办加班。
原因是第二天市里要来督查扶贫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赵副主任临时通知他们整理汇报材料。刘娟有事请假,王建国说家里水管爆了,最后坐在办公室里熬夜的又是赵恩和唐晖灿两个人。
加班到了十点多,材料整得差不多了。赵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透气。唐晖灿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拆开放在桌上。
“垫一下,今晚食堂没开。”
赵恩说了声谢谢,拿了一块,嚼了两口就放下了。他看着窗外,忽然开了口。
“你二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实名举报的事,我不做,没人能绑架我。”赵恩转过身来,“我说我不怕被绑架,我怕的是一件事明明不对,却一直对不了。”
唐晖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苍白,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你知道潮汕人最信什么?”他忽然问。
“妈祖?”
“对。妈祖保平安,七姐护终生。”他的声音很轻,“我大姐,供我从小学到高中。二姐,供我读完大学。三姐,替我挡了三次相亲。四姐,我和家里闹翻的时候是她把我送到车站。五姐,从嫁妆里拿出来三万块替我还了助学贷款。六姐七姐最小,但每次我回家,她们会提前一个星期给我房间换上新床单。”
他拉起头灯,照着赵恩。
“赵恩,我不是怕你举报会连累我,我怕的是,你把自己交出去,没人替你兜底。”
赵恩站在窗边,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掀起他衬衫的衣角。他看着唐晖灿仰起的那张脸,日光灯在瞳孔里映出两点锐利的光芒。他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认识两个月以来,唐晖灿第一次用眼神暴露自己。
“你原来很会关心人。”赵恩说。
唐晖灿移开目光,从桌上的饼干盒里拿起一块来咬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我只是不想再操心一个木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电脑主机的风扇嗡嗡地转着。赵恩关了窗户,走回来坐下,把最后一份表格打印出来装订好。
“护城河那边有个烧烤摊,”他忽然说,“开到凌晨两点,牛肉串不错,要不要去?”
唐晖灿顿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电脑关了。“走吧。”
两个人关了办公室的灯,锁了门,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远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九月中旬的夜晚已经没那么热了,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从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院子里飘过来,若有若无。
他们并排走着,路灯在地上投出两个人被拉长了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烧烤摊的烟火气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赵恩点了烤串和两瓶啤酒,唐晖灿加了一份烤茄子和烤韭菜。两个人坐下来,碰了一下瓶口,各自喝了一口。
“你高中的时候,”唐晖灿忽然开口,“有没有喜欢过谁?”
赵恩握着啤酒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换作平时,他大概会沉默或者把话岔开。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加班太累,也许是那口啤酒上了头,也许只是对面坐着的人是唐晖灿。
“有。”他说。
“男的?”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烧烤摊的塑料棚,哗啦啦地响。
“男的。”赵恩说。
唐晖灿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啤酒瓶转了一圈,瓶底在塑料桌上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赵恩没想到的动作,他举起酒瓶,轻轻碰了一下赵恩手里的瓶子。啤酒花溅出来一点,落在恩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也是。”唐晖灿说。
就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隔着烧烤摊的烟火气,看着恩的眼睛。
赵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你告诉我?我也是?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仰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唐晖灿看着他喝,嘴角弯了起来。那个消失了三天的、漫不经心的、像荔枝花一样的笑容,终于又回来了。
烧烤摊的老板在铁板前翻动着肉串,嗞嗞啦啦的油响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散在九月微凉的夜风里。
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谁也说不清楚这场对话是在哪一刻结束的,也不确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四瓶啤酒喝完之后,唐晖灿低头看手机,忽然说了句:“我爸又发微信了。”
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说什么?”
唐晖灿把手机屏幕亮给赵恩看。
微信界面上是一条语音消息,转成文字显示出来的内容是:“阿灿,你七婶给你介绍了个汕头姑娘,高中老师,照片发你微信上了,回个话。”
下面果然跟着一张照片。赵恩没看清照片上女孩长什么样,但他看清了唐晖灿的表情,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是疲倦还是麻木的东西,从他的眼角一闪而过。
那一刻赵恩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身上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从来不比他自己松哪怕一丁点。
唐晖灿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回复那条微信。他把最后一片烤茄子夹起来,蘸了蒜蓉,慢慢吃完。
“走吧。”他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烧烤摊的灯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桂花的香味被夜风稀释得几乎闻不到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唐晖灿忽然停住脚步。
进门拐角的暗处,一个陌生男人的影子站了起来。
五十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嘴里叼着半截烟。他挡在两人面前,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赵恩?”男人操着一口沂蒙山口音。
赵恩下意识将唐晖灿往身后挡了挡。他看清了来人,族里的一位堂叔,按辈分该叫一声三叔。
“三叔,你怎么?”
“你爹脑梗了。”三叔的声音粗粝,“在市人民医院躺着呢。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我偷着来的。”
晚风骤然停了。整条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赵恩那张从头至尾稳如磐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唐晖灿从未见过的表情。
“走。”他转头看向唐晖灿,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像绷到极限的钢丝,“帮我跟赵主任请假。”
“我陪你去。”唐晖灿说。
“不用。”
“赵恩。”
唐晖灿没有多说一个字,只看着赵恩的眼神。夜很黑,但两个人都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清自己。
“我说,我陪你去。”
第4章 一来二去,互生好感
赵恩已经三年没去过临沂了。
从鲁南县到临沂市区,大巴车要走六个小时。唐晖灿坐在靠窗的位置,赵恩坐在他旁边靠过道。
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鱼肚白,鲁南平原上的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默哀的队列。
赵恩从上车就没换过姿势。后背不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机攥在左手里,屏幕暗着。唐晖灿偏头看了他两次,第一次没说话,第二次把自己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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