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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

时间:2026-07-29 13:01:01  状态:完结  作者:GREAT离

  只有一行字:“项目我推了。”

  赵恩当时正在省发改委的会议室里做项目评审汇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等散会出来,走廊里的阳光从西窗打进来,照得瓷砖地面反出一片白晃晃的光,他靠在墙上点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拨了唐晖灿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赵恩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省府大院里那棵老松树。松枝上还有残雪,灰扑扑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唐晖灿上次说“接不接项目,三天内给你答案”,这是第三天。他把答案给了。但他没接电话。

  赵恩给他发了条微信:怎么不接电话?

  过了大约半小时,唐晖灿回了:刚才在开会。没事,就是推了个项目,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恩盯着“没什么大不了”这六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唐晖灿了,这个人越是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越重。就像当年在北张村,他蹲在大棚地基旁边用指甲抠了一下水泥,站起来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没什么大不了,水泥标号可能有点问题。结果那个问题牵扯出七十万。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晚上聊。

  晚上九点,赵恩回到宿舍,把门关好,窗帘拉上,坐在床边拨了视频通话。唐晖灿接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赵恩看见他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弧度底下没有力气。

  赵恩开门见山:“为什么推?”

  唐晖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机靠在膝盖上,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被套上的褶皱,然后才开口:“你不是不同意吗?”

  “我没有不同意。”赵恩的声音压得很稳,“我是说你需要告诉我,需要等多久。我没有让你直接推掉,我让你好好想。”

  “我想了。”唐晖灿抬起头,看着镜头,笑了一下。“我想了三天。如果接了这个项目,今年下半年开始带队,东莞中山两边跑,两年内不可能调动。两年之后项目验收完了,我才有资格申请调到别的地方。但那时候你等了我多久?三年?四年?你从鲁南等到济南,从济南再等到深圳,我还要让你再等三年。赵恩,你说‘可以再等’,但我不能让你等,你明白吗?”

  “所以你就直接推了,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有用吗?”唐晖灿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太久,全身都湿透了,已经不在乎再多淋一会儿,“跟你商量你会说什么?你会说‘我支持你的决定’。你永远都是这句话。你支持我考深圳,支持我接项目,支持我留广东,你什么都支持,但你自己呢?你在济南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看你爸,一个人加班到半夜回宿舍,连个给你留灯的人都没有。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赵恩,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心疼?”

  赵恩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他想说我不是什么都不要,我要你,我从第一天就要你。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来,因为唐晖灿说得对,他确实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从三叔打电话说爸脑梗,到周转房里发高烧,他没有主动跟唐晖灿开口求过。不是不信任,是不会。他这辈子没学过怎么向人求救。

  “我不是不要。我是怕你要的太多,我给不起。”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了。

  唐晖灿隔着屏幕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床头灯照在那张瘦削的脸上的阴影微微晃动。

  “你知道我推掉项目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唐晖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松了一口气。是不甘心。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项目材料坐了两个小时,反反复复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推?因为你男朋友不让你接?不是。是因为你自己也说不清楚,你现在拼的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恩沉默地听着。

  “我在鲁南的时候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扶贫,脱贫,让北张村那个老太太不用再蹲在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门口剥蒜。后来调查组来了,我妈来了,我调回广东了,越走越远。我现在坐在深圳的大楼里,一个月经手的经费够北张村用一辈子。但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掌里,又抬起来,“我在鲁南的时候,不管多累,下班了能看见你坐在对面办公桌后面,腰板挺得像块门板,我就觉得今天没白过。现在呢?我跟你隔着两千公里,每天对着屏幕打字,打来打去就那几句话,‘吃了吗’‘早点睡’‘注意身体’。赵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在变成一种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的习惯。而不是一起生活。”

  “互相确认还活着”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赵恩心口慢慢碾过去。不疼,但透不过气。

  赵恩没有反驳。他靠在床头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唐晖灿模糊的轮廓。窗外济南的夜风刮过老松树,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更沙哑:“你说得都对。我们是在变成一种习惯。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变成习惯,是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习惯太累了,不值得。你说你在深圳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我在济南也不比你清楚多少。我从鲁南拼到市里,下一步再拼到深圳,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离你更近,但你刚才说‘你什么都不要’,你说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我要的很多。我想要每天下班回家,能看见你把粿条端上桌。我想要冬天半夜加班回来,你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我想要你用潮汕话骂我太咸,我想把你寄给我的荔枝核种在咱俩共同住着的阳台上。我想要你,不是隔着两千公里,是就在我伸手能够到的地方。这些我要的,够不够多?”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已经不是在说了,是在倒,把这一年多里所有压在心底最底部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出来。

  唐晖灿看着屏幕,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拇指快速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喊了他的名字。

  “赵恩。”

  “嗯。”

  “我推掉那个项目,不是因为你逼我。是因为我发现,如果让我在你和一个晋升机会之间选,我选你。我不后悔。我只是有点难过,因为我以前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人放弃前途的人。”

  “你不是放弃了。”赵恩在膝盖上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你没有放弃任何东西。你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是你觉得一个晋升机会,比我们的未来更重要。”

  他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宣读一份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判决书。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又加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你在深圳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我告诉你你在拼什么。你在拼一个能自己做选择的权利。你以前在潮汕,家里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你逃到鲁南,是为了自由。你考上深圳,还是为了自由。你不想接这个项目,是因为有人要你等。你怕再做一次被安排的人,哪怕安排你的人是我。”

  唐晖灿张了张嘴,他想否认,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他低头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推掉项目是因为不想让你等,但你刚才替我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了。我不是不想让你等,我是怕自己再一次把自己绑在别人的期望上。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敢对你坦白,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商量又不让你失望。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赵恩没说话。他瞪大眼睛看着屏幕。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从唐晖灿母亲说“你要跟我走就一辈子都别回汕头”那天起,从他发现唐晖灿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决定都做完才通知他的那天起。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办法替你解决。”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话已经说尽了、再往下就全是雷区的沉默。赵恩听见自己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听见唐晖灿那边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嘶嘶声,两边的声音隔着两千公里叠在一起,像两台机器在互相问候。

  

第22章 异地恋,终于还是分手了

  唐晖灿的手还停在屏幕上方。刚才他对上了赵恩的指尖,但现在他的手指慢慢收回去,蜷进了掌心里。

  “什么叫你没办法替我解决?”他的声音变了,不是疲惫,不是自嘲,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正在从裂缝里往外冒,“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解决了?”

  “你在鲁南的时候。你在深圳的时候。你一直都是。”赵恩的语气还是平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开始往上顶了,他坐直了,“你妈来鲁南那天,一个人躲去北张村坐了一夜。你接到调令那天,一个人扛着不说,等我问了你才说可能要等三年。你推掉项目,推完之后才告诉我。唐晖灿,你觉得这是我们说好的‘一起’?你什么都自己先想好了、定死了,才通知我,这叫通知不叫一起。你什么时候真正让我跟你一起承担过什么?”

  唐晖灿站起来,把手机放在桌上,人也退后了两步。赵恩能看见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台前面,背后是那盆胡椒薄荷和窗外永远不灭的霓虹灯。他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而压抑。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对,我是没让你承担。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在鲁南地下室里跟你说‘二姐是做调查记者的’那天,你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不用你管。你记得吗?我不是不想让你管。我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习惯把最难的东西咽进肚子里,对谁都不说。我不说,不是因为你不够近,是我自己打不开。我也很想打开,但我真的做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吊在肺里太久,放出来时声音都哑了。

  “你说得对。我没有真正让你一起承担过。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恩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他眼睛里那种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尖锐,是把这两样拧在一起后的决绝。

  “因为你也一样。”唐晖灿说,“你爸脑梗,你蹲在垃圾桶后面哭成那样,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在济南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六,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个人扛了一整夜,连个邻居都不叫。你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你唯一掉过一次眼泪,是蹲在我脚边抬头说谢谢我,那滴眼泪只在眼角挂了几秒钟。你有想过吗,我也怕你说不出口,怕你觉得自己必须扛着才能撑住我。但你一个人扛下去,我在这边算什么?”

  赵恩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唐晖灿每一句话都扎在最准确的位置上。他能扛,他确实什么都能扛。沂蒙山九代单传的儿子,从小被教育男人不喊疼。但唐晖灿要的不是一个能扛的人。唐晖灿要的是一个会疼、会乖、会说“我今天特别惨,你必须立刻来”的普通人。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试过,但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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