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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伸手把唐晖灿的风衣接过来,搭在椅背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人昨天才来过,不是分开了两个月。唐晖灿把空出来的手插在裤兜里,走到赵建国床尾,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摆的药盒,降压药、抗凝药、维E,一格格分好了,格子上贴着早中晚的标签。药盒旁边是一碗喝了一半的小米粥,勺子搁在碗沿上,勺柄朝右。
赵恩的目光自打唐晖灿进门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眼泪憋在眼眶里,打着转。
“叔,好点了吗。”唐晖灿问。
赵建国点了点头,用那只能动的右手指了指唐晖灿,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唐晖灿没懂。赵恩在旁边翻译:“他说你瘦了。”
唐晖灿听得出赵恩强行憋下的哭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和以前一样,但眼睛底下的疲惫怎么也藏不住。“最近没好好吃饭。”他说。
赵恩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唐晖灿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捂着杯壁。赵恩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回床边,继续给他爸擦手。他把赵建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热毛巾擦指缝,擦完这只手换那只手,动作很慢,慢到唐晖灿能看见他后颈上那颗痣,还是那位置,旁边多了一道晒出来的印子。
赵建国被擦舒服了,靠在枕头上闭了眼,呼吸渐渐沉下去。赵恩把他爸的手放回毯子里,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脸盆边上。他转过身,发现唐晖灿正看着他,杯子里那杯热水一口没喝。
“你住哪。”赵恩问。
“还没找。下车直接过来的。”唐晖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赵恩拿起椅背上那件风衣,又从墙角拎起旅行袋。“走吧,医院对面有个酒店,我带你去。”
唐晖灿跟赵建国打了个招呼。赵建国睁开眼,用那只能动的右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意思是去吧。赵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爸一眼。赵建国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嘴角歪着,但表情是松的。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儿子带什么人来看他,什么人来了又走,什么人走了又来,他不问。他只是每次都会记得那张脸,然后用他还能动的那只手,在床单上划一个字。
两人穿过住院部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恩按下了一楼,唐晖灿靠在对面的扶手上。两个人在电梯门的镜面里看着对方。两个月零三天,镜面里的两个人加起来瘦了不下二十斤。
“你妈知道你过来吗。”赵恩开口。
“知道。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北方冷,让我多带件衣服。”唐晖灿停了一下,“她没问我来北京干什么。我觉得她知道,但她这次没拦。”
赵恩没说话。他看着镜面里唐晖灿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赵恩走在左边靠马路的位置,唐晖灿走在右边。两个人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皮烤得焦黑,甜香味飘了半条街。赵恩买了两个,剥好一个递给唐晖灿。唐晖灿接过去咬了一口,说没你爹种的好吃。赵恩说那是你饿了吃什么都香。
酒店是医院旁边那种最普通的连锁酒店,米黄色外墙,大堂里飘着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赵恩拿了房卡走在前面,唐晖灿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走廊地毯上无声地走,脚下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房间在六楼。
赵恩刷卡开门,插卡取电,灯亮了。
窗帘拉着一半,窗外是医院急诊大楼的灯牌,在夜色里红得很安静。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卫生间的门开着,镜子里映出对面墙上那幅廉价的风景画。赵恩把旅行袋放在行李架上,把风衣挂进衣柜里。他转过身来,唐晖灿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就只是看着他。
“过来。”赵恩说。
唐晖灿走过去。他走到赵恩面前,近到能看见赵恩下颌上新冒的胡茬、眼皮底下的乌青、鬓角里藏着的一根白头发。他抬起手摸赵恩的鬓角,指尖压在那根白头发上。
“你长白头发了。”
“你也有。左边,两根。”
唐晖灿的手从赵恩鬓角滑下来搁在他后颈上。赵恩伸手揽住唐晖灿的腰,把两个人的距离一把收紧。唐晖灿的下巴搁在赵恩肩窝里,赵恩的鼻梁埋进唐晖灿耳后那片碎发。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衣料摩擦时细碎的窸窣声,和心脏隔着两层薄布互相捶打的声音。
两个月零三天,不是在鲁南,在周转房里隔着几堵墙;不是在济南,在视频电话里对着冰凉的屏幕。是现在,能摸到、能闻到,能感觉到对方肋骨在呼吸时微微硌着自己的手臂。
赵恩先松了手。他退后半步,伸手把唐晖灿的衣领往下翻了一点,拇指擦过唐晖灿锁骨下方那道红印。“怎么弄的。”
“前几天搬东西,箱子角刮的。早好了。”
赵恩低下头,在那道红印上吻了一下。嘴唇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瓷器。唐晖灿闭了一下眼睛。赵恩吻他,他解赵恩衬衫的扣子。
一个一个地解,每解开一颗就停一下,等对方的手也回过来,再从对方那里多拿走一点点速度。衬衫落到地上,然后是T恤。赵恩把唐晖灿推倒在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双人床上,撑在他上方。
赵恩的肩膀比两年前更宽了,肩窝在灯光下凹出两片深影。唐晖灿抬手摸他的脸,指尖顺着眉骨画到颧骨。
“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最怕什么。”唐晖灿说。
“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
赵恩低下头,嘴唇贴着唐晖灿的额角,声音变得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了:“我这两个月最怕的也是这个。”他把他自己那头的床头灯也关了,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红光,“我最怕的是你一个人在深圳,我怕你加班到半夜一个人回宿舍,我怕你粿条不加沙茶酱了,你以前说那是我的口味。我怕你一个人。”
唐晖灿把他拉下来,嘴唇对上嘴唇。
对方嘴里确认自己还活着,是分开过的两个人都懂了,爱情最重的不是在一起,是分开了以后还放不下。他们贴在一起,挤出一点不成句的细碎喘息。
赵恩把唐晖灿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上让他感受心跳,唐晖灿在下一次起伏里轻轻咬了一下赵恩的下唇。两个人重新合成了一片完整而带有缺口的形状,这两个月他们终于弄明白,有些人,放在心里比放在身边更疼。疼到极致,就再也不想分开了。
赵恩叫了声阿灿,唐晖灿吻住他的嘴。
唐晖灿歪在他怀里,半边脸贴着他的胸口,头发被汗浸得半湿,喘气还没匀。赵恩低头,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块硬币大的烫伤,已经快好了,只剩一圈淡红的新皮。
“什么时候烫的。”
“忘了。烧水打翻了锅。”
赵恩把他的手翻过来,拇指贴着那块新皮摸了摸。窗外的灯牌在窗帘后安静地亮着。唐晖灿把手抽回去反过来搭在赵恩手背上。
“项目推了。短期那个我签了字,长期的没签。短期干完我来北京。调档案的事已经跟师兄打了招呼,他说今年有对调名额可以帮我递申请。”
赵恩听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头低下来贴着唐晖灿的额头。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以前说潮汕人把一辈子当生死契。我们家九代单传送不出去什么薄礼。但你要是肯收,我把一辈子也押上。”
“笨。已经签了。”唐晖灿往上蹭了蹭,把脸埋进赵恩颈窝,在沉默里张开嘴唇碰了碰赵恩的喉结。
赵恩搂紧他。两个人挤在酒店那张并不宽的床上,腿缠在一起,被子被踹到床尾。他们聊了一会儿天,不聊项目,不聊将来,不聊那些还悬在半空中没落地的事。就聊唐晖灿在高铁上把充电器掉在座椅缝里,赵恩前天给他爸削苹果把手指划了道口子,两个人都说到对方皱起眉头。后来唐晖灿就枕着赵恩的手臂睡着了,呼吸又沉又稳。
赵恩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红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人。窗外的北京正在起风,但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安稳过。
赵恩回到病房的时候,唐晖灿已经在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还是湿的,坐在病床边那把硬木椅子上,正在给赵建国念手机上的新闻。赵建国靠在床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眼睛看着唐晖灿,表情是松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肠粉,医院对面那家茶餐厅买的,唐晖灿自己还没吃,先给赵建国带了一份。老太太坐在床尾剥蒜,看见赵恩进来,抬头说了句“小唐买的,你爹吃了半盒”。
赵恩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唐晖灿一眼。唐晖灿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病床对视了大概两秒,什么都没说,但老太太剥蒜的手停了一下。她是过来人,有些事不用挑明。她低下头继续剥蒜,把蒜皮一片一片撕干净,动作不快,却很仔细。
一上午平安无事。赵建国做了康复训练,在并行杠上走了两个来回,康复师说肌力恢复得不错。唐晖灿在旁边看着,赵建国每走一步他就不自觉地往前倾一点,比自己走路还紧张。赵恩站在他身后,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意思是别紧张。唐晖灿回头瞪了他一眼,赵恩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去。
中午赵恩他妈去食堂打饭,唐晖灿陪赵建国在病房里吃肠粉。赵建国用那只能动的右手拿着筷子,夹了半天夹不起来,唐晖灿拿勺子托住肠粉底,帮他送到嘴边。赵建国吃了一口,嚼了半天,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赵恩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爹嘴角沾着酱油,唐晖灿拿纸巾给他擦了。老太太端着饭盒从后面进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你杵门口干嘛?”赵恩没说话,侧身让她过去。
下午两点,赵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三叔。他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三叔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粝,劈头就问:“你爹咋样了?”
“挺好的,康复训练做着呢,医生说再过一阵能自己拿筷子了。”
“那就好。”三叔顿了一下,“你妈呢?”
“在医院,刚打完饭。”
“你一个人在医院伺候?”
赵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对面病房门口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玩具汽车。三叔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问“你一个人”就是在问“还有谁在”。
“我同事也过来了,搭把手。”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赵恩能听见三叔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声音,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然后三叔说了句让赵恩后背发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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