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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看着他。刚才在车站他没正眼瞧过这个人,现在他瞧着,这个潮汕人站在他面前,不躲不闪,不卑不亢,手腕上还戴着他弟弟那块表。他点了下头,示意唐晖灿坐下。
唐晖灿没有坐。他站在大伯面前,把手插在裤兜里,然后抽出来放在身侧。
“大伯,我知道您不同意。我也知道族里的联名信写了什么。我来找您,不是求您改变主意,也不是跟您吵架。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些事。”
大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来鲁南的第二年,赵恩他爸第一次脑梗。得到三叔消息,赵恩往外走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拿。我跟着他坐了一夜大巴到临沂。到了医院,他蹲在走廊里,用四指抵着眉骨,怕自己哭出来,他怕自己哭出来。从那天开始,他爸每一次住院、每一次转院、每一次抢救,都是他一个人在扛。他从来没求过人,连我的电话都很少打。他这人就是这个毛病,什么都能往里吞,什么都不往外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因为他从小被教育,男人不喊累。因为赵家九代单传,没有兄弟替他分担,他只能自己扛。因为他觉得他欠你们,欠他爹,欠祖宗,欠整个赵家的香火。他从来不敢为自己活。”
“大伯,您说带个男人回家是辱没门风。可赵恩一个人扛了三十年。他扛赵家的期望,扛九代单传的香火,扛您和族人对他的要求。他什么都扛了。你们谁心疼过他?”
大伯的嘴抿成一条线,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但唐晖灿还没有说完。
“我妈也不同意。她生过七个女儿才等来我一个儿子,我是潮汕宗族里最金贵的长房长孙。她知道我跟赵恩的事以后,坐了十个小时火车去鲁南,站在扶贫办门口,然后把我从小到大的百家布扔在我面前,说‘祠堂你没有份,你爸死了你不用回来’。那天我捡起百家布,跟她说,祠堂我不要,但爸死了我一定回去。后来她慢慢变了。过年给我寄粿条,枇杷膏上刻了添衣两个字。今年八月听说赵恩爸又住院,她让六姐偷偷寄了一箱潮汕药膏来。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但她的意思是,你不用回来了,但你还是我儿子。”
“我现在把这些话跟您说,不是因为我觉得您会像她一样想通。而是因为,您至少应该知道,赵恩在您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多少苦,现在终于有人陪他了。这个人可能不是你们想要的媳妇,但能让他在凌晨三点累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把脸埋进另一个人的肩膀里休息。您是一家之长,您替赵家守了四十年的门。但您有没有想过,赵恩要的不是门。他要的是门里有个人等他。”
大伯把脸别过去,对着窗外。窗外车流不息,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红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晖灿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大伯站起来。他比唐晖灿矮半头,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抬起头看着唐晖灿。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北京。医院。”
“这是山东人的地方。你一个潮汕仔,站在我的地盘上,跟我说这些话,你知道在村里,晚辈跟长辈这么说话叫什么?”
“叫没大没小。”
“你知道就好。”大伯把手背在身后,“你刚才说你妈把百家布扔在你面前。那是你们潮汕人的规矩。我们山东人有山东人的规矩,赵家的规矩我定,我守,我死之前谁也改不了。你说他那些年的苦,我不是不知道。他是赵家的人,他该受的苦就得受。九代单传不是他选的,是生下来就扛在他肩膀上的。你替他分担了多少,我管不着。但你让我认,我活着就两个字:不认。”
“您那两个字,我记在心里。但您知不知道,赵恩一个人蹲在鲁南的档案室里查账,查到凌晨三点没吃没喝,是因为北张村一个老太太的危房还没修。我陪他回沂蒙山扫墓,他跪在爷爷坟前,把您的香火续得比谁都直。他在您的规矩前头,没躲过一回。您要的是赵家的香火不能断。可您有没有想过,他要是跟我分了,这辈子也不会娶别人。赵家的香火,断不是断在我手里,是断在他自己的选择上。您不认我,可以。但您不能连他都不要。”
大伯转过身来。他看着唐晖灿,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唐晖灿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把唐晖灿左手腕上那块松了的表带重新扣紧了一格。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死。
“这表是我弟弟的。他认了,就是赵家的东西。赵家的东西不能掉,你护着它。”他把手从表带上拿开,“至于你,我不是你大伯。我活着一天,赵家的族谱上就没有你的名字。但我今天听见你说的话了。他那些年的苦,你替他记着,那你就记着。别让他以后再一个人蹲在垃圾桶后面。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唐晖灿退后一步,对着大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他拉开门,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瞬。大伯从背后叫住他:“表别摘。过年,你们不用回来。但他爹的坟,他要是还有良心,自己回来上。别带人。”
唐晖灿走出病房。赵恩靠在走廊墙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热水壶。他看见唐晖灿出来,没有问“你们说了什么”,只是把唐晖灿的手腕拉过来,看了看那块被重新扣紧的旧手表。表带不再松了,刚好卡在腕骨上方。
“他扣的。”
“嗯。”唐晖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被重新扣紧的旧手表,“你大伯这个人,他不会松口。他到死都不会说一个‘认’字。但他没有要你在我和祖宗之间选。”
赵恩沉默了。他把唐晖灿的手从表带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扣拢。
第二天清早,大伯回沂蒙山。他拎着来时的蛇皮袋,袋子被老太太塞满了水果和饼干,比来时更沉,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赵建国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歪着。大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经过赵恩身边时,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赵恩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大,拍得赵恩肩膀往下沉了一寸。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大堂哥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恩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快步跟上他爹。
第28章 去山东参加葬礼,潮汕独子被群殴
赵建国是在腊月里走的。
那天北京没有下雪,但天灰得像一块压在头顶的铁板。赵恩早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
他走出会议室,接起来,他妈在电话那头没哭,只是用一种被掏空了内脏的声音说:“恩儿,你爹走了。今天早上喂粥的时候还好好的。”
赵恩把电话挂了。他靠在走廊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走进会议室跟姜科长请了假。姜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快去”,他就转身走了。
从北京回沂蒙山,高铁两个半小时,大巴再坐两个半小时。赵恩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村口,树下的石墩子空着,他爹以前每天下午会拄着拐棍走到这里歇气,现在石墩子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没哭。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分不清聚集了多少人,只看到他妈正蹲在堂屋门口烧纸,纸钱烧得很慢,青烟直直地往天上走。三叔站在旁边,看见他进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去看看你爹。
赵建国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寿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那点歪斜被入殓师用棉花垫平了。他看起来和生前一样倔,像一棵被风刮倒的老槐树,根还扎在土里。赵恩跪下去,给他爹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问他妈唐晖灿呢。
“没来。”三叔在旁边低声说,“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马上订票。我说先别来,你大伯在。”
赵恩掏出手机,打给唐晖灿。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到哪了。”
“济南,刚下高铁。在找大巴。”
“阿灿,你先别来。”赵恩的声音很低,他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他爹门板下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村里人都来了,你来了,我怕你受委屈。”
“你爹走了,你让我别来?”唐晖灿在电话那头难得带了火气,“你上次说以后再难的事都一起。这句话你自己忘了我没忘。”
赵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唐晖灿的声音缓下来,但每个字都还是硬的。“我明天到。不是跟你商量。你照顾好你妈,火车票我自己能买。”
电话挂了。
唐晖灿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天上下着雪,不大,但密密匝匝,落在地上就化了,混着泥水变成一层薄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他从北京带来的祭品,是赵建国生前爱吃的小米粥和煎饼。他站在赵恩家院门口,院子里挤满了来吊唁的亲戚和村民。他看见赵恩跪在灵堂里,穿着一身孝衣,腰背还是那么直,但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唐晖灿迈过门槛的那一刻,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他可以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嘴角带讽刺,还有人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个围观的邻村老汉拉长声音问旁边的人:“这是谁?”旁边的人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嗓音答:“赵恩那个男人。去年带来上坟那个。”
唐晖灿没有停。他穿过院子,穿过那些目光,径直走到灵堂里。他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整了整衣领,跪在赵建国面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他直起腰,对着赵建国的遗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赵恩能听见。他说:“赵叔,我来送你。”
赵恩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大伯从堂屋侧门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赵家的族亲。他穿着一身孝衣,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哭丧棒,指着唐晖灿的脸。
“谁让他进来的?赵家的灵堂,一个外人来磕头,还是那种人!你们不怕你爹死不瞑目?不怕全村戳赵家的脊梁骨?”
唐晖灿站起来。他没有看大伯,先看了赵恩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动,让我自己来。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大伯。
“大伯,我来送赵叔。他生前对我好,我欠他这一跪。”
“谁是你大伯?”大伯的唾沫几乎溅到唐晖灿脸上,“上次在北京,我看在赵恩他爹的面子上没赶你。今天建国走了,你还敢来?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潮汕仔跑到山东来,勾引我们赵家九代单传的香火,还跑到灵堂里来充孝子!你配吗?你算什么东西!把他赶出去!”
最后那句话是对身后几个族亲喊的。几个壮年男人从大伯身后涌出来,推搡着唐晖灿往门外走。唐晖灿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赵恩一眼。赵恩站了起来,把孝衣一撩,从灵堂里冲出去,挡在唐晖灿前面,一把拽开那个按在唐晖灿肩膀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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