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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赵恩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的手机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烫。
但他没想到,堂哥当天晚上回去之后,在饭桌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也就是赵恩的大伯母。大伯母嘴碎,晚上睡觉前又把话传给了大伯。
第二天天刚亮,赵恩在堂屋里给他爹的遗像上香。三炷香刚插进香炉里,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
大伯扛着一把铁锹站在院门口。他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腰背佝偻了一些,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硬。铁锹的刃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堂哥跟在后面,脸是灰的,不敢看赵恩。
大伯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他只是看着赵恩,用一种比骂人更可怕的声音说了句:“你出来。”
赵恩跟着大伯上了山。
赵家的祖坟前,大伯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铁锹的刃口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爹的新坟染成了一半金黄一半灰暗。坟头的草还没长全,黄一块绿一块的,压着几张被雨水打烂的纸钱。
大伯转过身来,看着赵恩。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他的声音甚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在祠堂里念族规。
“你在北京还在跟他联系。你上次跪在我门口答应的话,全都是放屁!”他把铁锹拔出来,指了指他爹的坟,“你爹的骨灰盒就在这底下。我只要几下就能把它刨出来。你不配当赵家的人,你爹也不用躺在这里。埋在祖坟里的,得是赵家的人。跟男人搞在一起的,不是。”
赵恩看着那把铁锹。铁锹的木柄被大伯的手攥得发亮,那是用了多少年的老铁锹,翻过赵家几十年的地,埋过他爷爷,埋过他爹。
他妈追上山来,被三叔拉住了。三叔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拳头。老太太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站在祖坟外面的碎土堆上,双手攥着衣角。
赵恩回过头,看着他爹的坟。坟头的草还没长全。他想起他爹在周转房过的那一夜,他把折叠桌支起来,让他爹靠在沙发上吃粿条。他爹嚼了半天,说“比煎饼差远了”,然后又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他想起他爹在电话本里写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
他跪了下去,和之前跪在大伯家门口一模一样,但比那天更沉,更硬,像是要把地面磕出两个坑来。他跪在他爹坟前,背脊还是直的,双手按在膝前的泥土上。
“大伯。”他抬起头,看着大伯的眼睛,“全是我的错。是我先发的消息。我睡不着,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我到了。他回了我,然后就断断续续地聊了几次。每次都是我先找他。他从来没有主动来纠缠过我。是我放不下。是我偷偷在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我不是个东西,我没有说到做到,我该死,不是我爹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我的罪我认!”
大伯低头看着他。他握着铁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恩,你甭在这儿给我油嘴滑舌、天花乱坠的,说破大天也没用!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要还想让你爹在底下闭得上眼、睡得安生,你就把你那破手机、微信号、还有你们年轻人鼓捣那些乱七八糟的软件,统统给我注销、砸烂!一个渣儿都不许留!”
“你要罚罚我。你让我换号我就换,让我销微信我就销。但你别刨我爹的坟。”
赵恩把手机交过去,大伯犹豫都没犹豫,扔在地上,一铁锹铲了稀烂。
众人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祖坟上的枯草,呜呜地响。赵恩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哭出了声来。
三叔把老太太扶着,一步步往山下走,走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她男人的坟前,她的儿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她没有冲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个人往山下走了。三叔跟在旁边,不敢出声。
“从今天起,你换号。旧号不许补。微信重新注册。要是让我知道你还跟他联系,下次我来这里,铁锹就不只是插在土里了。”
赵恩跪在地上。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碎掉的手机攥在掌心里。手机茬扎进他的掌心,他没有松手。
当天下午,他去了镇上的移动营业厅,注销了旧号,办了一张新卡。旧微信停用,他重新注册了一个,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和当年在鲁南刚入职时一模一样。他把新号码发给了单位同事、他妈、三叔。他没有发给堂哥,也没有发给大伯。
回到北京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加班到九点半,骑车回宿舍,关灯睡觉。
他不再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不是不想了。是没什么可想的了。电话本上那串号码他还能倒着背出来,但他已经没有号码可以拨了。那个人的名字从通讯录里消失的那一刻,像一根针掉进了大海。他捞不起来了。
只是在某些时刻,食堂周三特供牛肉丸汤的时候,菜市场煎饼摊涨价到五块的时候,办公室有人喊“小赵你快来看这个”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摸一把裤兜,摸到手机冰凉的壳。然后手会停在那里。一秒。两秒。再放下来。
唐晖灿给他发过消息。他换了新号码之后,没有把旧号注销的事告诉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沉默着换了。然后唐晖灿的消息发到了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旧号码上,“我到北京了。你住在哪个区?”,红色感叹号。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也是红色感叹号。
他打了一次电话。空号。他又打了一次。还是空号。
他不知道赵恩为什么忽然消失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从鲁南开始就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的人,这一次是真的不见了。
第32章 你的名字,在签到页上
唐晖灿去北京,是出短差。
深圳市委办和北京一个对口部门有个联合调研项目,本来轮不到他,是师兄主动把名额让出来的。师兄把通知转发给他的时候,在微信上问了句:“想去?”
唐晖灿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打了“嗯”发过去。
师兄没再多说,在OA系统里把他的名字替换了上去。
从深圳飞北京那天,他只带了一个双肩包,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牛仔裤,充电器,刮胡刀。出短差不用带太多东西,调研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前后加起来不过五天。飞机起飞的时候深圳在下雨,云层很厚,不过山航还是照常起飞了。
机身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好几下。他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翻滚的灰白色雾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扣。旁边座位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翻报纸,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想起赵恩以前在鲁南办公室翻台账的样子,一页一页,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个数字都吃进去。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赵恩现在在哪?
赵恩好像就消失了,旧号码早就是空号,微信注销了,他打过赵恩原来在单位的座机,对方不清楚去了哪里。他没有再问,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在潮汕,死缠烂打叫“不要脸”,他妈教过他,做人要有骨气。可骨气和想念是两回事,骨气是白天撑给同事看的,想念是半夜一个人躺在这座城市的边沿,把手机里存着的那张老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是个大晴天,干冷的风灌进廊桥,吹得他衬衫领口猎猎作响。他站在廊桥出口深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干燥、凛冽,和深圳那种潮湿黏腻的风完全不同。他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上,拎着双肩包走出首都机场。三天的调研会排得密不透风,从早到晚都在会议室里度过,北京同行的面孔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都在交换名片、交换微信号、交换客套的笑容。
他礼貌地应对着,收进来的名片塞满了名片夹。每一张他都看了,但没找到他想找的那个名字。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同行的负责人邀请他去吃饭,说附近有家涮羊肉不错。他婉拒了,说想自己走走。
他打车去了五环外。不是故意的,那个地址他存在手机里很久了,从赵恩还在北京的时候就在。他从来没有删过,也没有去过。今晚他忽然想去看看。
出租车穿过北京的晚高峰,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居民楼,路灯的光晕在深秋的薄雾里散成一团模糊的暖黄。司机是个老北京,一路跟他侃大山,从房价侃到雾霾,又问他是哪儿的人。他说潮汕。司机说潮汕人啊,那你们的牛肉丸好吃。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
这是个很普通的老小区,灰扑扑的六层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单元门开着,门禁早就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昏黄。他站在铁栅栏外面,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暗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盆,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生活在这里的痕迹。他不知道赵恩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只是很确定,那个房间里没有人。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飞抵北京的当天,赵恩正好被派往新疆。
赵恩在北京的两年短期项目原本下个月到期,按计划他应该回济南,回到省发改委的办公室,回到那张朝北的办公桌后面,继续审项目报告、写初审意见,一切回到原点,就像这两年在北京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其实不想回去。济南有太多他扛不过去的记忆,那些记忆太沉了,沉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独自背回济南。
就在这时候,部里临时发了一个通知:赴新疆基层历练的名额,为期一年,面向在京短期项目人员开放,回来后可以直接留在北京转正式编制。科长把通知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没有多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说你要是想去,我给你签字。
赵恩想了片刻。他还记得唐晖灿说过,“我过段时间去北京出差,你住在哪个区”。
他需要留在北京,因为他不知道唐晖灿还会不会来找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唐晖灿。但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真的来了,他至少得还在这里。
他在文件上签了字。笔迹横平竖直,和他当年在鲁南工作手册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时一模一样。
从北京飞乌鲁木齐那天,他不知道唐晖灿此刻正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两个人的航线在河北上空交叉而过,一个朝西北扎进干燥的戈壁,一个往东南落向湿润的平原。隔着几千米的高度和两层舷窗,他们谁也没有看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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