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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唐晖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面上那艘运沙船留下的水痕越来越淡,淡到快要看不见了。然后他说:“忙。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周末有时候也要出勤。胃病犯过两次,都不重,吃了药就好了。我妈去年做了个手术,胆结石,我请了三天假回去看她。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说我不在的时候老七给她炖汤喝。走的时候她让我把家里的粿条机带走,我说太重了带不动。其实是不想在深圳一个人做粿条。”
赵恩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唐晖灿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诉苦,唐晖灿从来不诉苦。他说这些是在告诉他:这两年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在这些缝隙里活过来的。加班到八九点的时候,胃病犯了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病房里陪母亲的时候,他都在想他。
他们继续往前走,江水在暮色里慢慢变成深蓝色。唐晖灿忽然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赵恩说:“这次别再换号了。我保证不打扰你,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回。”
赵恩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阿灿。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不是我联系不上你,是我没法联系你。我伯父当着我爹的坟把手机砸成两半,他说要是我再跟你联系,我爹就不配埋在祖坟里。我知道你可以不管这些,潮汕人四海为家,祠堂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行。我爹葬在那里,我爷爷葬在那里,我九代单传的香火刻在那些碑上。我把你背在骨头上,但不能让他们把你从祖宗跟前撵出去。所以我把你藏起来,藏在新疆的戈壁上,藏在南京的工地上,藏在每一趟我以为你在深圳的航班上。今天在这个会场看到你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珠江的潮水拍在堤岸上,把他的话衬得很沉。唐晖灿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放在赵恩的后颈上,用力按进自己肩窝。赵恩弯下腰,把脸埋在唐晖灿的锁骨之间。两个人就这样在珠江边的榕树下站着,有人骑车从他们身后经过,留下一串细碎的车铃声。
过了很久,唐晖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他低着头,把衬衫领口整了整,然后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拧出来的:“以后我每个节都去沂蒙山看你爹。他不让我进祠堂,我就在山坡上烧纸。他活着的时候说粿条没煎饼实在,我带煎饼去。”他把手放下来,把手腕上戴过表的位置揉了揉。
赵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江边,看着珠江的流水。对岸的灯火逐渐亮起来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线天光。他们站了很久,久到路边卖凉茶的老太太收了摊,久到江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到酒店之后,两个人辗转难免,都是在窗前愣神到了后半夜。
唐晖灿点开微信,置顶位置还空着,他一直没有把任何人放上去。他把今天新加的那个头像点开,看着那行“新疆·基层历练”的备注,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早餐吃什么。”
赵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冷光照在他脸上,眉眼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了一瞬。他打了两个字:“粿条。”然后加了一个“你请。
第35章 我们这样,算重新开始吗?
唐晖灿醒得很早。酒店房间的空调开了一整夜,嗡嗡的白噪音盖住了街上早市的嘈杂。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他翻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赵恩回的“粿条。你请。”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受着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
他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约人吃饭的高中生。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好笑,他都三十多了,在体制里混了这些年,见过的大场面不算少,被调查组问过话,被母亲在单位门口堵过,在深圳市委的会议室里对着几十号人做过汇报。但此刻他躺在这张酒店床上,手心居然有点出汗。
赵恩也醒得很早。他在新疆待了一年,生物钟被调到了天亮即起。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外的骑楼和榕树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们在酒店门口碰头。赵恩先到,站在旋转门旁边看手机。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那颗,公文包夹在腋下。唐晖灿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早。”唐晖灿走过去。
“早。”赵恩把手机收起来,“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也还行。”
他们互相说了“还行”,但都看见了对方眼底淡淡的乌青。谁也没戳穿。
唐晖灿昨晚在手机地图上找了一家潮汕粿条店,在越秀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酒店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他说不远,走走吧。赵恩说好。两个人沿着广州清晨的街道并肩走着,骑楼底下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开,卖肠粉的小推车冒着白汽,阿婆蹲在路边剥毛豆,菜市场门口堆着刚从增城拉来的青菜。这座城市醒得很早,和鲁南不一样,和深圳也不一样。鲁南的早晨是干冷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深圳的早晨是匆忙的,地铁口吞吐着睡眼惺忪的上班族。广州的早晨是慢的,慢得像是这座老城还没完全从昨夜的凉茶里醒过来。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子,唐晖灿走在前面,赵恩跟在后面。巷子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唐晖灿回头看了赵恩一眼,怕他跟丢了。这一回头让赵恩想起多年前在临沂医院,唐晖灿也是这样回头看他,那时候他爹刚抢救过来,他蹲在走廊里,唐晖灿回头看他,说走吧,你妈还在病房等着。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潮汕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粿条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汤底是牛骨熬的,浓白得像豆浆。老板是个精瘦的潮汕阿伯,看见唐晖灿进来,用潮汕话打了个招呼。唐晖灿用潮汕话回了一句,阿伯的眼睛亮了,问他是汕头哪里的。唐晖灿说金平。阿伯说金平好啊,我以前在鮀浦那边开店的。两个人用家乡话寒暄了几句,赵恩站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看着唐晖灿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觉得这大概是他两年来见过最松弛的画面。
他们在靠墙的小桌子旁坐下来。桌上铺着塑料桌布,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唐晖灿用潮汕话跟阿伯点了两碗粿条,一碗加沙茶酱,一碗不加。阿伯问他要不要加牛肉丸,他说加,两碗都加。
“你以前不吃牛肉丸。”赵恩说。
“后来吃了。”唐晖灿把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摆在赵恩面前,“在深圳一个人吃粿条,不加牛肉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就加了。加了之后就习惯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赵恩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人吃粿条,加了牛肉丸,那是因为以前有人会把碗里的丸子夹给他。那个人不见了,他就自己加给自己。赵恩没有接话,只是把醋瓶往唐晖灿那边推了推。
粿条上来了。汤底清亮,炸蒜蓉漂在油花上,牛肉丸浮在汤面上,个头不大但紧实弹牙。唐晖灿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比红荔路那家好。比昨晚那家更好。”
“那下次还来这家。”
“行。”
赵恩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和唐晖灿昨天说“下次你请”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急,不重,但笃定。他低头吃了一口粿条,然后把碗里的一颗牛肉丸夹起来,悬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放进了唐晖灿碗里。唐晖灿低头看着那颗牛肉丸,没有说谢谢,只是用筷子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他把碗里的一颗牛肉丸夹给赵恩。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氤氲的热气里,把两颗牛肉丸换了个位置。
吃完饭赵恩又开始抢着付钱。唐晖灿说昨天说好我请,赵恩说昨天说的是昨晚那顿,昨晚那顿没吃成,今天这顿不算。他的逻辑完全不成立,但他说得理直气壮,唐晖灿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只是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从粿条店出来,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整条巷子。他们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骑楼底下一位阿公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工具摊了一地,链条油的气味混着早市的菜叶子味,热烘烘的。赵恩低头看了看手表,离返程航班起飞还有六个小时。
“你几点的高铁。”他问。
“下午六点。你呢?”
“四点半。”
唐晖灿点了点头,把手插在裤兜里。巷子里有人在喊“收旧报纸旧电器”,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他侧过身正对着赵恩,问:“还有六个小时。够不够去一个地方。”
“去哪。”
“沙面。我没去过,听说那边有座老教堂。”
赵恩看着他。他认识唐晖灿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对教堂有兴趣。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说:“走。”
他们打了辆车去沙面。沙面是珠江边的一个小岛,岛上有殖民时代留下来的老建筑,欧式的石墙、拱门、百叶窗,掩映在百年老榕树的绿荫里。工作日岛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拍婚纱照的新人在树荫下摆姿势。唐晖灿走在前面,沿着江边那条石板路慢慢走,赵恩跟在旁边,两个人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
那座老教堂在岛的东端,不大,尖顶上立着一个被岁月侵蚀得发黑的十字架。教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长条木椅一排一排地空着,彩色玻璃窗把阳光滤成红的、蓝的、紫的碎片,洒在石板地上。唐晖灿站在教堂门口,没有进去。他是潮汕人,拜妈祖,不信这个。但他觉得应该带赵恩来这里。
“我上次去北京出差,除了看你原来住的那栋楼,还去了一个地方。”他靠在教堂门口的石柱上,看着江对面的老城区,“我去了你原来上班的那栋办公楼。站在马路对面看了看。那时候我想,你要是从里面走出来,我就走过去。你要是没走出来,我就走。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大概十分钟,有个穿深蓝色衬衫的人走出来,不是你。”
赵恩没有说话。唐晖灿继续说:“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说,这两年里我做过很多这种蠢事。去你去过的地方,等你不可能出现的时间。明知道你不会在,还是去了。我以前觉得这是我性格的缺陷,放不下,拿不起,拖泥带水。后来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这不是缺陷。这是我选择的一部分。我选择记住你,就得承担记住你的代价。代价就是在某些晚上,我走到一个煎饼摊前,点了两份煎饼,吃不完。”
江风从教堂的尖顶上方吹过来,带着珠江水淡淡的腥味。赵恩靠在教堂门口另一根石柱上,在沉默里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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