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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羊肉臊子还行，面还需要练。”
“比粿条呢。”
“没有可比性。粿条是潮汕的，拉条子是新疆的，各有各的难吃。”
赵恩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羊肉搁进唐晖灿碗里。“难吃你还吃。”
“你做的，不吃你又要说我挑食。”唐晖灿把那块羊肉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他们出门在县城唯一的主街上走了走。雪停了，戈壁滩上的夜空高远而清澈。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他们并排走着，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
“你带路，别走太远。”唐晖灿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怕冷？”
“新疆的风比济南的还硬。”
赵恩看了他一眼，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唐晖灿跟上来，走在赵恩右侧，肩膀偶尔擦过赵恩的手臂，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并排的脚印。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赵恩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被子，铺在床旁边的地上，又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上面。唐晖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你别打地铺。”
“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
“挤不下？”唐晖灿把赵恩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把备用被子抱起来铺在床上。单人床本来就窄，两条被子堆在一起，床上顿时没剩多少空隙。唐晖灿看着那张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单人床，忽然觉得刚才的理直气壮有点站不住脚。
“……也不是不行。”赵恩说。
他把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他们在黑暗里各自脱衣服，窸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赵恩先躺下去，靠在靠墙的一侧，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唐晖灿躺在外侧，单手枕在脑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那张单人床能塞下的全部空隙，身体挨着身体。
赵恩侧过头。唐晖灿也在看他。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热的，轻的。唐晖灿先动了。他把手伸进赵恩的被子里，指尖碰到赵恩的手背。赵恩翻过手来把掌心对上来，扣住，十指绞在一起。
“从广州回去之后，”赵恩的声音很低，“我以为下次见你要等到明年。”
“现在是元旦。”
“你听我说完。”
唐晖灿不说话了。赵恩翻过身，面对着他，手还扣着，呼出的气息喷在唐晖灿的下巴上。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把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过滤干净。
“我在新疆一个人住了快两年。每天晚上睡在这张床上，翻个身就能碰到墙。有时候半夜冻醒了，下意识往旁边摸一把，摸到的是墙。墙是凉的。后来我习惯了，不摸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现在在这里。墙还是凉的，但你在这边，我的心里，此时此刻，要烧死了。”
唐晖灿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没有距离。他把赵恩的被角掀开，把自己的被子也掀开，两个人贴在一起，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互相撞击。赵恩伸手揽住唐晖灿的腰，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肋骨间的缝隙里。唐晖灿把脸埋进赵恩肩窝，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呼吸渐渐变急。
床太窄了。每一次动作都会让床板轻轻吱呀一声，逼得他们不得不克制，不是克制欲望，是克制幅度。赵恩翻身的时候后背撞到墙上，闷响了一声。唐晖灿伸手垫在他后脑勺和墙壁之间，手指被挤得发麻也没松开。赵恩低下头，嘴唇贴着唐晖灿的额头，一路往下，经过眉心、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方。
唐晖灿抬手扶住赵恩的后颈，把人拉下来。他咬着赵恩的下唇，力道很轻，像是怕咬破了。赵恩的手从唐晖灿腰间滑下去，摸到他裤腰的边缘，停住了。
“可以吗。”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把赵恩的手按在自己裤腰上，用动作代替回答。
唐晖灿咬住自己的手背，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喉咙里。赵恩把他的手腕从嘴边拉开，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唐晖灿攥紧那只手，指甲陷进赵恩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赵恩伏在唐晖灿身上，把脸埋进唐晖灿颈窝里，呼吸粗重而滚烫。唐晖灿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白杨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雪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交叠的身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过了很久，唐晖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这床真该换了。”
“等我回北京。”
“回北京干嘛。”
“换张大床。”
唐晖灿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赵恩胸口，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赵恩怀里。单人床挤不下两个人平躺，只能侧着，身体贴着身体，腿缠着腿。赵恩从后面搂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搭在他腰间。
“明天你带我去哪。”唐晖灿闭着眼睛问。
“带你去看看胡杨林。”
“远不远。”
“开车一个小时。”
“那早上几点起。”
“八点。”
唐晖灿应了一声，把赵恩的手往自己怀里拽了拽，压在胸口。赵恩感觉到他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和手表秒针的频率差不多。
“再来一次好不好。”赵恩一夜之间，不知道说了几次。
第二天早上赵恩先醒了。唐晖灿还在睡，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赵恩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烧了壶水，把昨晚剩的面团揉开，切成条，下锅。拉条子煮好的时候唐晖灿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还没睁开，头发支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几点了。”
“七点四十。”
“你让我八点起，自己七点不到就醒了。”
“我习惯了。”
唐晖灿从被子里坐起来，把赵恩的大衣从椅背上拽过来披在肩上，光着脚踩在凉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赵恩在灶台前面忙活。
“你那个拉条子。”他说。
“怎么。”
“昨天忘说了，其实还行。”
赵恩把面下进锅里，水滚了两次，捞出来过了凉水。
赵恩把碗递过去，唐晖灿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说话。昨晚的事还挂在空气里，不尴尬，但也没人急着挑明。赵恩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并排吃面。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窗外白杨树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混在一起。
“你今天早上没放盐。”唐晖灿嚼着面说。
“放了。你舌头冻麻了。”
唐晖灿又吃了一口，品了品。好像是放了，但不多。赵恩做饭放盐永远偏少，以前在鲁南就是这样，每次炒土豆丝唐晖灿都要自己另外加盐。那时候他嫌赵恩口味太淡，赵恩说盐吃多了不好，他说你一个山东人跟我说盐吃多了不好。现在他还是嫌淡，但他没说。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赵恩接过空碗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新疆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金色，落在唐晖灿肩膀上。他伸手把唐晖灿肩膀上那根掉落的头发拈掉，动作很轻。
唐晖灿抬起头看他，赵恩低下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及的范围。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和昨晚在黑暗里不同，这次是清醒的、慢的，嘴唇碰嘴唇，舌尖碰舌尖，像在确认对方嘴里有没有咸味。唐晖灿往后仰了一下，赵恩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把人拉回来。
“你嘴里也没盐。”唐晖灿贴着他的嘴唇说。
“我说了放了。”
“放少了。”
赵恩没再跟他争辩。他把唐晖灿从床沿上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跪在床上。单人床被压得吱呀一声，唐晖灿伸手撑住床头板，扭头看着这面被他俩夹在中间快要裂开的墙，说你这床真的会散架。
“散不了。我睡了两年都没散。”
“你一个人睡当然不会散。两个人，你轻点。”
赵恩没轻。他把唐晖灿的毛衣从下摆往上推，唐晖灿配合地抬起手臂让他脱。两个人面对面赤裸着上半身，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
唐晖灿没有咬自己的手背，他把脸埋在赵恩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泄露出几声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
赵恩把唐晖灿整个人圈进怀里，把下巴搁在唐晖灿头顶上，两个人挤在窄床上，像两根被风吹倒后缠在一起的树干。
“那个拉条子。”唐晖灿忽然开口，“盐真的放少了。”
“下次多放。”
“什么时候。”
“晚上。”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赵恩胸口，呼吸渐渐平稳。赵恩低头看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唐晖灿闷闷地说了句：“在一起，也行。”赵恩没有回答，把嘴唇贴在他头顶上。窗外的白杨树在雪地里静静地站着，戈壁滩上的风刮了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变小了。
第38章 辞职
赵恩调回北京那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雨丝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身上没什么感觉，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光。他把宿舍钥匙从门垫下面摸出来，开了门，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窗帘拉着一半，书桌上蒙了一层灰，暖气片早就停了，空气里有股久不见人的干燥气味。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沿上给唐晖灿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唐晖灿没回。
赵恩等了片刻，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拆箱子。
从新疆寄回来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两双鞋、一摞工作笔记。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鞋摆在鞋架上。收拾到最后一个纸箱的时候，发现箱子底下压着一袋馕，是新疆那个老乡在他走之前硬塞给他的，塑料袋扎得紧紧的，馕还是硬的。他把馕拿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掰了一块，干嚼了。
唐晖灿那天没回消息。赵恩以为他在忙，也没再发。
直到第二天下午，唐晖灿才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很急，背景里有机场广播和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你在哪呢？”
“深圳，机场，马上飞北京。晚上到。”
赵恩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说：“你来北京出差？”
“不是出差。去了再说。”
唐晖灿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赵恩去地铁站接他，看见他从闸机里出来，黑色羽绒服，肩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拖着一个小号行李箱。和上次去新疆一模一样。但这次他走到赵恩面前的时候，没有把行李箱推给他，而是站住了，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很郑重其事地说了句：“我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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