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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晖灿从帆布包里掏出离职证明,上面盖着深圳市委办公厅的红章。赵恩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唐晖灿。“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春节前。没告诉你,是想等批下来再说。”
“为什么辞职。”
“深圳那套东西我做够了。师兄帮我联系了一个做社区数字化平台的公司,在北京。位置在五环外,离你这儿骑车才十五分钟。”
“你又不骑车。”
唐晖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离职证明收回帆布包里,看着赵恩的眼睛,语气不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倒像是在汇报一个已经论证完毕的项目方案。“我算过了。深圳的房子退了,北京这边公司给我租了公寓,但我不想住公寓。你这里到公司十五分钟,地铁四站。我在你这儿住三个月,按房租AA。三个月后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再搬。”
赵恩沉默了。他看着唐晖灿,这个人站在北京地铁站的闸机口外面,身后是人来人往的晚高峰人流,头顶是白得晃眼的日光灯。他来北京不是因为深圳不好,不是因为他做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他想换个赛道创业。他来北京是因为赵恩在北京。他把深圳的一切都推倒了,就为了来北京租一间朝北的宿舍。赵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唐晖灿的行李箱从地上拎起来,转身往出口走。“走。回家。”
唐晖灿跟上来。两个人在北京初春的晚风里并肩走着。赵恩拎着行李箱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唐晖灿走在里面,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走了半条街,赵恩忽然停下来,把行李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抓住唐晖灿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过马路,看着点。”
唐晖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着的手腕。赵恩的手指粗硬,虎口有磨出来的茧子,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跟丢。他跟上赵恩的步伐,两个人并排穿过斑马线,手还攥着,过了马路才松开。
从那天起,唐晖灿正式搬进了赵恩的宿舍。
他的两个纸箱上周就寄到了,一直堆在墙角。赵恩帮他把纸箱拆开,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潮汕带来的老药桔和枇杷膏,几本关于社区数字化治理的专业书,一个移动硬盘,三件白衬衫,两条牛仔裤。赵恩把衬衫挂进衣柜里,和深蓝色的、深灰色的挤在一起。赵恩的衬衫全是深色,唐晖灿的白衬衫挂进去,像一排乌云里忽然漏出来一道光。
唐晖灿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宿舍,单人床、书桌、衣柜、窗台上那盆从同事那里剪回来的绿萝。这就是赵恩在北京的全部。
赵恩靠在床头看手机,不知道接下来该以什么姿势躺在床上。
以前唐晖灿来住,不是出差就是探病,再久也不过几天,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的窄缝里,恨不得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现在不一样了。唐晖灿正式搬进来了,今天、明天、后天,每一天都会在这张床上并排躺下。他们得学会怎么在不需要克制的日子里自然地靠近彼此。
唐晖灿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换了件洗旧了的T恤,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赵恩给他空出来的靠墙那半边,赵恩自己睡在外侧,把靠墙的位置留给了他。
“你睡外面,半夜翻身不怕掉下去?”
“不怕。”
唐晖灿在靠墙那侧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仰面看着天花板。
赵恩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北京的夜晚比新疆安静,没有白杨树被雪压断的声音,没有戈壁滩上呼啸的风,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一声,和隔壁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他们并排躺着,没有马上靠近。赵恩把一只手伸过去,放在唐晖灿手边,掌心朝上。唐晖灿翻过手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扣拢。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你来北京之前,你妈怎么说。”赵恩忽然开口。
“她说粿条机太重了,不让我带。我说北京有卖粿条的,她说那不正宗,非要让我学着自己做。最后一天在我姐家厨房里教了我一整天,从磨米浆到蒸粿条,每一步都逼我记下来。我说我记不住,她说你记不住就打电话回来,我教你。”唐晖灿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她以前只会跟我说,阿灿,回汕头吧。现在她会跟我说,阿灿,粿条水不要放太多。我觉得她比我先学会怎么让我走。”
赵恩没有说话。他把唐晖灿的手翻过来,用拇指一下一下揉着他的手背,唐晖灿闭上眼,把身体往赵恩那边挪了半寸。床确实比新疆那张宽了三十公分,但两个人还是挤在一个人的宽度里,中间空出一大片。
一过,就是半月的光景。
好不容易熬到个不用加班的周六,唐晖灿还是被油烟机的嗡嗡声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旁边的半边床是空的,被子掀开了,赵恩已经起来了。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赵恩系着围裙,一手拿着锅铲,锅里煎着两个鸡蛋。灶台上还搁着一锅小米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的。”
“在新疆。老乡教的。”
“老乡教你怎么把蛋煎糊?”
赵恩低头看了看锅里,蛋边沿确实焦了一圈,他拿锅铲把煎蛋铲起来放在盘子里,面无表情地说:“那是火大了。”
唐晖灿靠在门框上,笑了。
赵恩把煎蛋和小米粥端上桌,又拿出昨天在楼下超市买的馒头。
唐晖灿咬了一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子煎蛋,焦的地方是苦的,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一会去看电影,同事都在安利,说是个评分还行的喜剧。”
唐晖灿没有拒绝。
“要坐第几排?”
“中间就好。”
赵恩在手机上按了半天,选了八排八九。
唐晖灿看他按手机的样子,眉头皱着,手指笨拙,连个在线选座都要操作半天,不由想笑,这个笨笨的大家伙,生活的,爱人的方式,都是简单的,厚重的。
电影确实是个不错的喜剧,唐晖灿笑得靠在椅背上,赵恩没怎么笑。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唐晖灿的侧脸,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眼睛亮晶晶的。
赵恩把手伸过去,放在唐晖灿扶手上那只手的旁边,小指碰小指。
唐晖灿没有转头,只是在下一段笑点的时候,把赵恩的手指轻轻勾住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他们的手已经自然地松开了。两个人随着人流走出影厅,在电影院门口站了片刻。街上华灯初上,春夜的风不冷不热。
“电影怎么样。”赵恩问。
“还行。那个男主喝醉了在他家楼下唱歌那段我笑了。你呢。”
“也还行。”唐晖灿看了他一眼,说你一共笑了两次。
“你数了?”
“我当然数了,你看电影比开会还严肃。”
赵恩没有反驳。他把手插在兜里,两个人慢慢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唐晖灿忽然伸手拽了一下赵恩的袖口,让他停下来。
赵恩回头看他,唐晖灿指了指街边一家奶茶店。
“我请你喝奶茶。你喝什么?”
“我不喝奶茶。”
“你今天陪我看电影,我请你喝奶茶。公平交易。”
赵恩看着唐晖灿,这个人一直是这样,每次帮他做了一件事就要说“公平交易”。帮他挡了一次酒,就要他请一顿烧烤。帮他整理好了台账,就要他帮着去北张村验收。
“我要原味的。”
唐晖灿一脸懵,“原味是什么?”
“就是最便宜的。”
唐晖灿笑了,转身去排队。赵恩站在路边等他,看着唐晖灿站在奶茶店的灯牌下面,低头对着菜单看了很久。唐晖灿以前不喝奶茶的,也是嫌甜。后来在深圳跟年轻同事学的,什么都学,用表情包、拼多多、在线选座、奶茶。他学的这些东西,都是赵恩没教他。
唐晖灿把奶茶递过来的时候,赵恩注意到他指尖沾了一小点奶盖,大概是在柜台前等单时蹭到的。他自己大概没发现。赵恩也没说。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得舌根发紧,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唐晖灿问他是不是太甜,他说嗯。唐晖灿低头就着他的吸管尝了一口,说还行,下次点半糖。
他说“下次”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在许诺什么大事,半糖而已,一件小到不值得记住的事。但赵恩记住了。他把杯子接回去,又喝了一口。还是甜得厉害,但他没再皱眉。
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对面是华灯初上的街。
唐晖灿的嘴唇上沾了一小点奶白色,拿手背擦掉了。
赵恩看着他擦嘴的动作,忽然觉得嘴里的甜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到家之后唐晖灿去洗澡,赵恩在外面把床铺了。等唐晖灿擦着头发出来,床头灯已经调暗了,赵恩靠在外侧,给他空出了靠墙那半边。唐晖灿躺进去,侧身把自己塞进赵恩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一只凉手自然地搁在赵恩胸口。
赵恩攥住他的手指,用掌心捂着,“你怎么又凉了。”
“洗手没擦干。”
沉默了一会儿。
唐晖灿忽然开口道,“在奶茶店排队的时候群我想了件事。”
“什么?”
“以前在鲁南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你站在北京的奶茶店门口,为了一杯太甜的奶茶讨论下次点半糖。以前我觉得两个人能在一起,就是把最难的那些坎儿熬过去。现在我才发现,最难的那些坎儿熬过去之后,剩下的全是这种小事。”他想了想才继续道,“不过这种小事,比那些坎儿加在一起都重。”
赵恩没有马上接话。他翻了个身,面对唐晖灿。
床头灯的光刚好照在唐晖灿的眉毛上,把那两道本来就挺的眉骨勾得更清晰。
赵恩伸手把唐晖灿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往后拨了拨,轻轻吻了上去。
唐晖灿翻了个身,把后背抵着赵恩的胸口,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赵恩怀里,闭上眼睛说了句别吵,睡了。
赵恩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手搭在他腰侧。
窗外的北京还在夜里慢慢转着,但屋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稍快,一个稍慢,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第39章 醉酒和床
唐晖灿的公司在十二楼,朝北,窗户正对着隔壁建材市场的停车场。公司做社区数字化平台,十几个人,挤在从一个大开间里隔出来的半层,会议室的玻璃墙上还贴着上任租户留下的保险广告,抠了半年没抠干净。
这天唐晖灿回来得比平时晚。赵恩把菜热了两遍,坐在床边翻手机。门锁响的时候他站起来,看见唐晖灿换了拖鞋走进来,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卷到肘弯,脸上带着一种赵恩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累,不是烦,是那种刚打完一场硬仗还没来得及把肾上腺素降下来的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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