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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花了很长时间在脱衣服这件事上。不是因为衣服难脱，是因为每脱一件都要停下来，接吻，抚摸，确认对方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还是记忆里的温度和触感。赵恩瘦了，肋骨比两年前更明显，腰侧的肌肉线条还在，但覆在上面那层脂肪薄了。唐晖灿顺着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往下摸，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赵恩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床单上，一个翻身把上下位置换了。
“别挡。”
“楼下有人，”
“楼下是储物间。”
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数对方睫毛，但唐晖灿没有数。他只是看着赵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这时候从来不会躲，平时赵恩有时候会躲，说不了太肉麻的话，跟他说“我想你”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但在这时候他从来不躲，唐晖灿抬手摸了摸赵恩的眉骨，说你知道吗，我今天跟投资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赵恩的动作顿了一下。
唐晖灿继续说，在想你今晚吃了什么，是不是又把昨天的剩菜热了。赵恩低下头吻住他，把他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他们并排躺了片刻，赵恩翻过身把唐晖灿揽进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唐晖灿窝在赵恩的肩窝里，头发全乱了，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还没缓过来。赵恩把手从唐晖灿腰间移到他后颈上，用拇指慢慢揉着他颈后那片被汗浸湿的碎发。唐晖灿闭着眼睛忽然笑了，说你把我头发揉成鸡窝了。赵恩又揉了一下。
“下周一，我有个会，要穿那件新西装。”
“嗯。”
“你觉得我穿哪条领带配那件炭灰色。”
“那条深蓝色的，有条纹那条。”
“那条是你选的。”
“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直到只剩下呼吸声。
第40章 吃醋
唐晖灿的公司搬进新园区之后，赵恩一共就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帮忙搬办公桌。唐晖灿说终于不用对着建材市场看卡车卸货了。赵恩笑嘻嘻帮他把几个纸箱搬上楼。第二次是给他送落在家里的一份合同。唐晖灿在会议室里开会，隔着玻璃墙对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桌上就行。赵恩把合同放在前台，跟前台小姑娘交代了两句就走了。出电梯的时候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林栩。
林栩这个人，赵恩之前在唐晖灿嘴里听过几次。新来的商务总监，师兄介绍的，在深圳待过三年，以前在大厂做BD。唐晖灿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欣赏，说这人做事利索，思维清楚，跟投资方谈判的时候能把对方砍到没脾气。赵恩当时正在厨房炒菜，嗯了一声说那挺好，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商务了。唐晖灿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说我打算让他带天津的项目，要是做成了年底给他升合伙人。赵恩把菜盛进盘子里，说行。
电梯口，林栩一路小跑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赵哥，唐总说这份合同有个附件需要您帮忙带回去，他今晚在家要看，我怕他忘记，他总这样。”
“他总这样”像一根针一样轻轻刺痛了赵恩一下，但是也只是一瞬间，赵恩合上文件夹，说辛苦了。
林栩笑了笑说应该的，又说赵哥您下次来公司别急着走，唐总老跟我们夸您做饭好吃。赵恩说他就那几样翻来覆去做，没什么好吃的。林栩说那也比我们天天外卖强，唐总说您做的排骨比深圳那家老字号还好。赵恩说那家老字号本来就是连锁店，味道一般。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赵哥您这话我得转告唐总，他每次都说那家是他吃过最好的。
赵恩回到车上，把文件夹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外面是园区里新种的银杏树，树苗还细，撑不住叶子，在风里弯着腰。他靠在座椅上想了片刻。林栩这个人不难相处，甚至可以说让人舒服，会说话，有分寸，做事认真。但赵恩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像一张平整的床单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不硌人，但手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接下来几周，林栩这个名字在唐晖灿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周一说林栩今天拿下了天津一个社区的意向合同，周二说林栩下周要跟我去深圳出趟短差，周三说林栩把投资方的尽调材料重新整了一遍比我之前自己整的清楚多了。赵恩每次都说挺好，然后把手里正在做的事继续做下去，洗碗、擦灶台、把唐晖灿的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门把手上。他从来没有多问一句。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他自己也在想，他应该问什么。问林栩是男是女？他已经知道了。问唐晖灿跟林栩出差住不住一个房间？他知道答案，标间，两张床。唐晖灿每次出差都会主动告诉他这些细节，像是在提前回答所有他可能想问的问题。这些答案他都满意，但他心里那点不舒服并没有因为答案而消失。
唐晖灿也感觉到了。唐晖灿这个人对赵恩的情绪变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赵恩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成功瞒过他任何事。他注意到赵恩最近听他聊工作的时候眼睛会多眨几下，这是赵恩紧张时的生理反应，和当年在鲁南被调查组问话时一模一样。唐晖灿没有直接问。他只是在某个周五的晚上，吃完饭之后破天荒没开电脑加班，而是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坐在赵恩旁边，递给他一瓶。赵恩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不加班了？唐晖灿说不了，累了。
两个人靠在床头，腿上盖着同一床毯子。北京的初秋晚上有点凉，窗户开了一半，楼下菜市场收摊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唐晖灿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我最近是不是加班太多了。赵恩说还行，创业都这样。唐晖灿说那你怎么最近不太高兴。赵恩说我没有不高兴。唐晖灿说赵恩。就这两个字。不是质问，不是撒娇，就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赵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啤酒瓶，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是不太习惯。
唐晖灿侧过头看他。赵恩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说，以前在鲁南的时候，我们每天在一起上班、一起加班、一起去食堂。你做的台账我看得懂，我写的报告你挑得出毛病。后来你去深圳我去济南，虽然隔得远，但做的事还是一个系统，你是市委办，我是发改委，你说东莞的项目我说北京的政策，至少能接上话。现在你做的事，我不太懂。唐晖灿没有说话。赵恩继续说，你今天跟我说投资条款里有个什么优先回购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说林栩帮你改了PPT的架构，我没看过那个PPT。你说天津的项目卡在某个环节，我不知道那个环节长什么样。我不是不想知道，是真的听不懂。唐晖灿把毯子往赵恩那边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踝。赵恩把脚往回缩了一下，又伸出来。然后你身边有个每天能听懂这些的人。这个人还能帮你改PPT、谈投资、跟你在茶水间煮粿条。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同事，跟师兄、跟你以前在深圳的那些同事没什么区别。但他离你太近了，近到我觉得你们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们醒着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唐晖灿把啤酒瓶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赵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还是那么平，但在说到“每天醒着在一起的时间”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的。唐晖灿认识他这么些年，知道这是赵恩最接近示弱的时刻。他把赵恩的手从毯子里翻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拇指一下一下揉着他虎口处的薄茧。赵恩手上的茧子是握笔握出来的，硬硬的，常年不退。
林栩有女朋友。唐晖灿说，大学同学，谈了五年。他跳槽来北京一半是为了职业发展，一半是为了离她近一点。上次出差，标间，两张床。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提过你以外的话题，唯一一次是问我你有对象没，我说有了，很多年了，他就没再问过。赵恩说我没问你这个。唐晖灿说我知道你没问，但我得说清楚。我跟他只是同事。你觉得他离我太近，那是因为你现在离我太远。不是距离的远，是你自己退远了。你觉得听不懂我的工作，就不问了。你觉得帮不上忙，就不帮了。你觉得他占了你的位置，但那个位置是你自己空出来的。
赵恩把手从唐晖灿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煎饼摊已经收了，大爷正把鏊子搬上三轮车，链条锁绕了两圈，嘎嘣一声扣紧。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唐晖灿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赵恩站在那里，和当年在鲁南扶贫办灰砖楼上往下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腰背笔直，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过了很久，赵恩才开口。
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
没有。
他有没有在你面前做过什么让你觉得越界的事。
没有。
他有没有，
没有。唐晖灿站起来，走到赵恩身后，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停住了。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一个好同事。但你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你觉得他比我更能参与你的生活。你不需要解释，我理解。
赵恩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比唐晖灿高半个头，但这时候他微微低着头，下巴压得很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但唐晖灿觉得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沉。
我三十多了。我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难的就是熬过那些坎儿，你妈不同意，我伯父不认，异地，分手，断联。我熬过来了。我以为熬过来之后就没什么能再让我们分开了。但我没想到，最难的不是坎儿。是平淡。是你每天去上班，跟一群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做我完全不懂的事，然后我坐在家里等你回来，除了等你回来没有别的能做的事。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知道自己在你的生活里还占多大一块。
唐晖灿往前迈了一步。他把赵恩抱在胸前的手臂解开，把他的手拉下来。赵恩的手指有点僵，被窗外的凉风吹得发凉。唐晖灿把他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暖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林栩做事像你吗。不是因为他像现在的你。是因为他像以前的你。在鲁南的时候，你一个人扛所有的台账，写所有的报告，从不抱怨，从不邀功。林栩身上有那种劲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你不需要成为他。你也不用变成他。你只要做你自己。赵恩，你做你自己，就是在我生活里占最大那块的人。从临沂的医院开始，从北张村的大棚开始。没有第二个人。
赵恩没有回答。唐晖灿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合拢。窗外收摊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远了，车轮碾过井盖的声音咕咚咕咚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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