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眼睛睁开,在黑暗中盯着那面被暖气片烘得微微发烫的墙。林栩在车库。林栩知道唐晖灿的领口今天解开到第几颗扣子。林栩开会的时候给他递咖啡,已经知道他喝半糖拿铁不加奶油。林栩安排团建,安排加班,安排临时会议,安排每一次“唐总我顺路送您”的车程。这些事赵恩自己做过,在鲁南,在深圳,在新疆那张单人床上帮唐晖灿暖手的时候。现在有个人正在一件一件地从他手里接过去,而他连说“不用”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人家是在工作,是在敬业,是在“顺路”。
林栩的每一步,单拎出来都不需要辩解。把它们放在一起,赵恩还是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人在追唐晖灿。不是明目张胆地追,林栩不是那种会直接告白的人。他是一层一层往上铺的。先是同事,然后是得力助手,然后是工作搭档,然后是那个每天晚上在公司等唐晖灿下班的人,然后是那个周末跟唐晖灿一起出差住标间的人,然后是那个让唐晖灿习惯于他在身边,习惯到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人。等习惯深入骨髓,再一抽身,唐晖灿会慌。到了那一天,林栩就会从“同事”变成“选项”。赵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露在外面的那只肩膀。
林栩开始给唐晖灿带早饭。隔三差五,频率拿捏得恰到好处,周一带了,周二不带,周三又带,周四周五让唐晖灿自己解决。这样一来,唐晖灿既不会觉得被讨好,也不会觉得是理所当然。他只是在某个饿着肚子开早会的上午,低头看见桌上多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个粿条卷,抬头对上林栩从会议室门口经过时随意扬了扬手里的同款豆浆,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顺路买的”。唐晖灿点了点头,继续翻PPT。林栩没有停留,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赵恩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唐晖灿某天早上出门前随口提了一句:“今天不用给我留早饭了,林栩顺路带。”赵恩正在往面包上抹花生酱,手没停,刀刮在面包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什么顺路能顺到你公司楼下?他住通州,你们公司在海淀。”
唐晖灿愣了一下。赵恩把抹好花生酱的面包放进保鲜袋里,拧紧袋口,塞进唐晖灿的电脑包侧兜。“带着,万一他哪天不顺路了,你不至于饿着。”唐晖灿接过电脑包,看了看赵恩的表情。赵恩的表情很平,唐晖灿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说的,林栩带早饭确实是顺路,至少林栩是这么说的。他出了门,在楼道里给林栩发了条微信:明天别带早饭了,赵恩给我做了。林栩秒回:好的唐总,赵哥手艺比我买的强。
林栩的回复没有任何问题。唐晖灿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但赵恩没有想多,林栩住通州,公司在海淀,从通州到海淀,再怎么顺路也要绕至少二十分钟。这不是顺路,这是专门绕路。绕二十分钟买个粿条卷,这个粿条卷不是带给“唐总”的,是带给唐晖灿的。他知道,但他没有跟唐晖灿说。跟唐晖灿说了,唐晖灿会去问林栩。林栩会说确实是顺路,把我妈家也在那条线上,我每天早上先去看我妈再上班。他会把谎言编得天衣无缝,然后唐晖灿会信,然后赵恩就成了那个多心的人。他不做那个多心的人。他要等,等林栩自己把“顺路”的路线画出破绽。
周六晚上,赵恩做了清蒸鲈鱼、虾仁炒蛋、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排骨莲藕汤。五个菜,分量不大但摆了一桌。唐晖灿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的时候,赵恩正在摆筷子,忽然说了句:“你跟你那个商务总监说一下,以后早上别绕路了。通州到海淀不近,油费贵。”
唐晖灿把汤放在桌上,烫得捏了下耳垂。“他说是顺路,不用绕。”
“他这么跟你说的?”赵恩把筷子放在唐晖灿面前,抬起头来,“上次你说他住通州,那顺路只有一种可能,他每天早上先开到四环,再从四环绕回来。你知道那要多开多少公里吗。”
唐晖灿沉默了。他在餐椅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你怎么知道的。”
“导航查过。”赵恩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进唐晖灿碗里,语气还是那么平,“从通州梨园到你们公司,不绕路的话是京通快速转三环。要想顺路经过一家潮汕粿条店,得多绕八公里。”
唐晖灿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没有立刻动筷子。他知道赵恩不是那种会偷偷查导航的人,但赵恩确实查了。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质问都更重。赵恩查导航,说明他在意了很久,在意到忍不住去核实一条他这辈子都不会开的路线。
“你最近好像对他特别留意。”唐晖灿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放进赵恩碗里。
“他最近对你特别殷勤。”赵恩的语气还是没变,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干了一点,“我留意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你身边忽然多了一个每天早上绕八公里给你买早饭的人,你觉得正常,我想知道是我太敏感还是你太钝。”
唐晖灿把嘴里的鱼刺吐出来,放在碟子里。这句话没法回。赵恩的逻辑总是这样,不指责,不抱怨,不要求任何解释,只陈述客观事实。绕八公里是客观事实,把绕八公里说成顺路是客观事实,你对此毫无察觉也是客观事实。
“林栩这个人,”唐晖灿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你说。”赵恩给他舀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他做事很到位,有时候太到位了。我以为是专业素养,没多想。”唐晖灿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的鲜味全融进了汤里。他放下勺子,“他最近确实有点过于积极。上次投资人临时变卦,他主动留下来跟我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我让他先回去,他说不用,怕我一个人搞不定。我当时觉得这人真是好员工。现在想来,他是先问了你能不能来接我。”
唐晖灿把筷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和赵恩的在桌面上方交汇。“他问我‘赵哥今晚来接您吗’,我说你在家等我。他听完没有马上走,是把方案改完了才走。”赵恩没有躲开唐晖灿的目光。他知道林栩问那句话不是随口一问,林栩是在确认唐晖灿家里有没有人等,如果没有人等,唐晖灿在公司待到凌晨就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的时候,正是最容易被人走近的时候。林栩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然后呢。”赵恩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那您辛苦了,赵哥在家等您真好。”唐晖灿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然后在赵恩脸上捕捉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赵恩的左眉尾稍稍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认识他多年根本看不出来。
“他夸我好。”赵恩放下汤碗。
“对。他夸你。”
“他夸我是为了让你觉得他没有威胁。”赵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和他在部里做汇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背脊笔直,目光笃定,“他说赵哥在家等您真好,意思是,他不介意你有对象。他赞美你的感情,是为了让你对他放下戒心。”
唐晖灿没有说话。赵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例,不掺任何私人情绪。但唐晖灿知道,赵恩能把一句话分析到这个程度,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把林栩这个人拆解了无数遍。
夜里唐晖灿躺下之后忽然在黑暗里问了一句:“你之前问过我一件事。你问,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不是跟我说话的时候一样。我当时觉得你问这个干什么。现在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一样。”
赵恩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唐晖灿的被子上。他说:“你这个人,跟人熟了之后说话就会放低声音,跟刘娟说话会放低,跟王建国说话会放低,跟师兄说话也会。但那些人我都觉得没关系。唯独林栩,我不舒服。”唐晖灿在等他说下去。“因为那些人跟你混熟,花了好几年。他跟你混熟,只用了几个月。”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把赵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心里称。林栩只用了几个月就走完了别人花好几年才走完的距离。是这个人效率高,还是这个人刻意加速?如果是刻意加速,目的是什么?答案不言自明。但唐晖灿还是不太愿意相信。林栩太能干了,太得力的助手总是让人不自觉会多一份珍惜。
“下周我去深圳出差,”唐晖灿说,“林栩也去。就我们两个。到了之后我会再跟他谈谈,认真的那种。”
“谈什么。”
“告诉他我有你,我跟你在一起很久了,说得清清楚楚。”唐晖灿顿了一下,“这是我应该做的。不是因为你介意,而是因为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他如果只是想做好工作,他不会介意这些话。他如果有别的想法,那他自己会调整。”
赵恩在心里想了一件事。当年在鲁南,唐晖灿也是这样,谁对他好,他就加倍还回去。那时候唐晖灿把这种好叫做“公平交易”。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好有时候会被人当成机会。但赵恩没有阻止。因为唐晖灿自己开口说要跟林栩谈,而且他用的不再是职场措辞,而是伴侣之间才会用的交代。
周二下午,唐晖灿和林栩飞了深圳。飞机落地之后唐晖灿给赵恩发了条微信:到了。赵恩回了个好。接下来两个整天,唐晖灿的微信不多,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发一条,开完会了,谈得还行,出去吃饭。赵恩每条都回,不多问。他不是放心,是在等。等唐晖灿兑现那句“认真的那种谈话”。
第二天半夜,唐晖灿发了条消息:谈完了。赵恩看着这三个字,等了几分钟,以为会有下文。没有。赵恩直接拨了电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没有那个意思。”唐晖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大概是在酒店房间里,“他说他帮我带早饭是因为觉得我太忙,没时间吃早餐。他说他在我面前夸你,是真心觉得我们感情好。他说他想跟我们交朋友。”
赵恩握着手机,停顿了片刻。“那他女朋友呢。”
“他说分了。”唐晖灿说,“前段时间刚分的。他说他不想在公司说私事,所以谁都没告诉。今天谈完之后他主动提的,说之前骗我说有女朋友是因为不想被当成单身。”赵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菜市场收摊。大爷正把成捆的大葱搬上三轮车,动作很慢,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看。”
“我让他再跟我说实话。”唐晖灿靠在酒店房间的床头上,“他说女朋友是真的,分手也是真的。他说他确实对你很好奇,说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这样的老板天天准点回家。”
“你怎么说。”
“我说,那你可以直接问他。他本人。”
赵恩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想起三叔很多年前在电话里问“你爹咋样了”,他说挺好的,三叔沉默了一会儿,没信也没戳穿。那时候他觉得三叔这个不戳穿,是一种很沉的照顾。现在唐晖灿对林栩说了“你可以直接问他本人”,也是同样的东西,不替赵恩做决定,也不替赵恩挡人,而是把赵恩放在一个和他平等的、不容绕过的位置上。这个位置不是“唐总的家属”,是赵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