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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告诉他。”赵恩说,“让他从深圳回来之后,来找我。我不喝红酒。他上次带的红酒我没喝完。让他带白的。”
第43章 试图撞死自己
林栩离职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把园区里新种的银杏树浇得叶子耷拉下来,落了一地淡黄色的扇形水印。
唐晖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林栩的离职申请,打印在一张A4纸上,措辞规范得体,“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申请辞去商务总监职务”。
签字的时候唐晖灿没有犹豫,放下笔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给赵恩发了条微信。
“他辞了。”
赵恩秒回:“他自己提的?”唐晖灿说:“嗯。从深圳回来第二天就交了。说想了很久,觉得还是不适合创业公司。”赵恩回了个“嗯”。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什么。
唐晖灿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银杏树。深圳出差回来之后林栩就像变了一个人,开会的时候不再主动坐他旁边,加班的时候不再顺路送他回家,早上桌上不再出现粿条卷和热豆浆。他把工作交接得清清楚楚,每一份合同都标注了跟进要点,每一个客户都写了联系人备忘录。离职面谈的时候唐晖灿问他是不是因为深圳那晚的谈话,林栩摇了摇头,说不是,是想清楚了。他说唐总,我之前确实对你有好感,我以为藏得很好。但是赵哥看出来了,他看出来的时候我还没觉得自己藏得不好。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藏得好的人不是你瞒住了什么,是你压根就不需要瞒。你们之间没有缝隙,我插不进去。这句话他说得很坦然,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项目复盘。唐晖灿没有挽留。他知道林栩说的是真话,也知道这份真话是赵恩替他争取来的。如果赵恩没有从第一个细节就开始警觉,如果赵恩没有在每一个节点上不吵不闹地守住边界,林栩不会这么快就想清楚。林栩会继续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剧本里,以为自己是在公平竞争,不知道对手根本就没下场。
晚上唐晖灿比平时早回家。赵恩正在厨房做红烧排骨,灶台上搁着手机,正在放一段什么培训视频。唐晖灿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赵恩没有回头,说你今天回来挺早。唐晖灿说林栩走了。赵恩把锅铲翻了一下,排骨在油里呲啦一声。“交接完了?”“交接完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之间没有缝隙,我插不进去。”
赵恩把火调小,转过身来。唐晖灿还搂着他的腰,没有松手。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冰糖融化的甜咸味,灶台上的手机还在播着培训视频,背景里有个女声在讲基层治理的案例。
“那他倒是比你明白得快。”赵恩伸手把唐晖灿衬衫领口上沾的一根头发拈掉,然后转过身继续翻排骨,“你之前还觉得我想多了。现在知道人家确实是想插进来的。”
唐晖灿靠在水槽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不是觉得你想多了。我是觉得你太累,每天从部里出来,还要担心公司里有人对你男朋友有想法。我不想让你操这种心。所以这次我跟他聊得很清楚。我告诉他,以后如果他再在职场遇到喜欢的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绕路给她带早饭,是先确认对方是不是单身。”赵恩把排骨盛进盘子里,把锅铲放在灶台上。“他怎么说。”
“他说好。他说谢谢唐总。”唐晖灿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来拿碗筷,“他还说,赵哥是他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人。”
赵恩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把手上,走到餐桌前坐下。唐晖灿已经把米饭盛好了,两碗,一碗放在他对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赵恩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嚼咽下去,说:“不是我沉得住气。是我知道,有些事我替你挡在前面,不如让你自己去处理。你这个人,别人对你好的时候你很容易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你对林栩好,是因为你觉得他对你真诚。可他对你的真诚和我想对你好的那种真诚,不是一回事。你现在能分清这两样东西了。”
唐晖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赵恩碗里。排骨是肋排最中间的那一段,软骨都炖透了,一咬就碎。赵恩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唐晖灿,没有说谢谢。他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软骨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以后招人别找太能干的。”赵恩嚼着软骨说。
“太能干的不行?”
“太能干又没对象的更不行。”
唐晖灿说那按你这个标准,以后公司只能招已婚已育的。赵恩说倒也不必,已婚就行。唐晖灿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是因为赵恩说“已婚就行”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唐晖灿觉得他们之间某种东西已经不需要任何形式来确认。他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干净,放下筷子。“周末我陪你去看你大伯。上次电话里他又催了,说今年过年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就来北京找你。”赵恩放下筷子。“来北京好啊。你上次说想请他吃饭,这次正好。”唐晖灿站起来收碗,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碗放进水槽。“你说真的?”
“真的。大伯他腿不好,不能老让他上祖坟。”赵恩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周六清晨,两个人开车回了沂蒙山。唐晖灿把给大伯买的药和营养品放在后座。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赵恩没有立刻熄火。他握着方向盘,看着车窗外面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墩子空着,落了一层霜。
唐晖灿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拎着从北京带来的药和营养品,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赵恩熄火之后手指还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才拔了钥匙。
“走吧。”赵恩说。
大伯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院墙,铁皮院门,门上的春联还是前年贴的那副,横批“耕读传家”褪得只剩最后一个字,像一张被风吹烂了的符咒。赵恩推开门,看见大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截,颧骨上的皮肉松塌塌地挂下来,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硬。他看见赵恩进来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跟在赵恩身后进来的唐晖灿。他手里捏着的那根烟忽然就不动了。
大伯不再看赵恩。他一直盯着唐晖灿,那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恨,是那种一辈子说一不二的人被人在眼皮底下偷走了最重要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恨。他忽然抬起手,手指指着唐晖灿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上次在北京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你说你妈也不同意,你说你理解我,你理解我个屁!你理解我,你还缠着他?你理解我,你还跟他偷偷摸摸地联系?姓唐的,你说话!你们潮汕人就这么办事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算个什么东西!”他猛地转向赵恩,手指从唐晖灿脸上移到赵恩脸上,“还有你。你跪在你爹坟前答应我的那些话,全是放屁。你把他的电话删了,又偷偷加回来。你说再也不联系,你联系了。你在我面前跪了一夜,你把我的手都跪软了,结果你一回北京就全忘了。你把我当什么?你把赵家的祖宗当什么?我今天要是不闹,全村人都知道老赵家九代单传的香火断在一个男人手里,我活着还有什么脸!”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搪瓷杯朝赵恩砸过去。杯子没砸中,磕在赵恩身后的墙上,茶水溅在唐晖灿的肩头。大伯又抓起桌上的烟灰缸、药瓶、暖水瓶盖,手边有什么抓什么,一件一件地往赵恩身上砸,往唐晖灿身上砸。暖水瓶盖砸在唐晖灿额角上弹开,没出血,但皮肤红了一块。唐晖灿没有躲,只是抬手挡了一下,然后继续站在那里,站得和大伯一样直。
“你们给我滚!滚出去!”大伯扯开嗓子吼,声音破得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锣,“赵恩,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侄子。你爹的坟,不许你再上去。赵家的祠堂,不许你再进。以后你死了也别想埋进来,埋在你那个潮汕人的祠堂里去,看看人家要不要你!祠堂不要的东西,我们赵家更不要!建国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
赵恩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堂屋的地上,闷闷的一声。“大伯,您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我不是回来跟您吵的。但您让我不跟他在一起,我做不到。您要我骗您,我可以骗,但我骗不了自己。”
大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墙壁,抬头看着墙上挂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赵建国在笑,嘴角歪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大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整个背影都在发抖。然后他忽然抬起手,把相框从墙上扯下来抱在怀里,转过身对着赵恩,脸上已经不是愤怒了,“建国,你儿子带个男人回来,你活着的时候没拦住,死了更拦不住。我没脸见你,”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抱着相框往后踉跄了一步,转过身,一头朝身后的立柱撞了过去。
三叔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相框磕在桌腿上,玻璃碎了一角。大伯挣扎着还要往柱子上撞,嘴里喊着“你们让我去见建国”“我没脸见祖宗”,三叔死死地箍着他,声音都变了调:“大哥!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赵恩冲上去按住大伯的肩膀,被大伯一把推开了。赵恩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八仙桌的桌角上。唐晖灿从旁边扶住他,赵恩把唐晖灿的手推开,摇了摇头。
大伯被三叔按在地上,头发乱了,衣领歪了,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他的膝盖在地上磨破了,裤腿上沾着碎瓷片划出的血痕。赵恩蹲下去,蹲在大伯面前,离他很近。大伯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充血,但最深处不是恨,是绝望。一个守了一辈子规矩的老人,发现自己的规矩什么都守不住的那种绝望。
“大伯,我不是不要祖宗。我就是想跟他过日子。我不害人,不犯法,不给赵家丢别的脸。您要是觉得我给赵家丢脸了,那这个脸我丢定了。您撞柱子也好,再把我从祠堂里除一次名也好,我不会改。您要是真的撞了,我就给您披麻戴孝。您打我一顿我挨了,您骂我我也听着。我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句,”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脊背还是直的。唐晖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姿势他见过。在沂蒙山祖坟前,在医院走廊里,在这个人每一次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从今往后,您就当没我这个侄子。”
大伯躺在地上,三叔还压着他的胳膊。他不再挣扎了,但他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眼泪从他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赵恩直起腰,把他爹的照片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碎玻璃,重新立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唐晖灿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伯躺在地上,三叔在帮他擦脸上的血。那张揉皱的相框重新立在桌上,玻璃碎了,但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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