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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赵恩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后背对着他。他擦干头发躺上床,没有问你怎么还不睡,只是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赵恩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你大伯催婚。”唐晖灿说,“我也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上次你让我妈帮你问潮汕那边有没有好中医,她问了,说汕头有个老中医治腿疼特别好,让我过年带你回去。”
赵恩的肩膀松了一点。他在黑暗里翻过身来,面对唐晖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你妈知道你在北京跟我在一起?”
“知道。她上次打电话问我在北京住哪,我说跟你住。她说那你们好好过,别吵架。”唐晖灿把赵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后脑勺上。
赵恩的手指慢慢揉着那片碎发。过了很久,久到唐晖灿以为他要睡着了,赵恩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不是怕你。他是怕对不起我爹。我爹躺在祖坟里,他在祠堂里发了誓要把赵家的香火传下去。如果赵家在我这一代断了,他觉得自己死了没脸见我爷爷。”赵恩顿了顿,“我有时候觉得,我大伯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北京不是一个人,知道我每天回家有人等。但他不能说。他是族长,他要是松口了,全村人都盯着他。”
唐晖灿把赵恩的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拿下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赵恩能感觉到掌心底下一下一下的心跳,稳的,沉的。
“那就不让他松口。我们就过年回去,我去给他拜年,喊他大伯。他不应,我就喊第二遍。你们山东人规矩大,晚辈给长辈拜年,长辈总不能拿铁锹打人。”
“你真要去。”
“去。明年过年就去。”
赵恩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唐晖灿心口上移开,把他的头按回自己肩窝。唐晖灿的头发还是半湿的,蹭在他的下巴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个日子,离过年还有不到半年。
周六下午,赵恩正巧去中关村帮同事取一份资料,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赵恩一时发昏,没有认出是林栩来,可是走了几步便觉得不对,又转身回去。
果然是他。
林栩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女孩。那女孩扎着马尾,穿着北理工的校名服,正笑着跟林栩说些什么,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桌上放着两杯奶茶。
赵恩站在街对面,手里还拎着同事的资料袋,一时之间有些发懵。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场景,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林栩说过他女朋友在北师大读研,可这姑娘身上的校名服,是北理工的。也许是两个朋友喝杯奶茶,也许是他看错了校徽,也许人家女朋友今天就是借了件同学的衣服穿。他站在街对面想了片刻,没有走进奶茶店,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资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了。
晚上唐晖灿加班回来,进门换了拖鞋就往床上倒,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赵恩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胃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旁边,说林栩还在加班?唐晖灿闭着眼睛,说没有,他今晚有约会,跟女朋友看电影去了。赵恩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拍。他说那挺好,年轻人该谈谈恋爱。唐晖灿说人家跟你差不多大。赵恩说比我小。唐晖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说你连人家多大都知道。赵恩说面试记录上写的,二十六。唐晖灿说你还真看了。赵恩没有接话,只是把唐晖灿的西装从椅背上拿起来,挂进衣柜里。
他没有提奶茶店的事。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那姑娘穿的校名服说明不了任何事,林栩说女朋友在北师大,也许人家真的是在北师大,校名服是借的、是高中同学的、是考研时候买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成立。赵恩审了这么多年项目报告,最清楚什么叫证据链不足。但他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像把一份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材料放进待办文件夹。他告诉自己,等等再看。
这一等,就等来了公司团建。
第42章 敢当第三者?灌不死你
团建是林栩提议的,说团队扩到十几个人了,大家平时都对着屏幕,彼此不熟,应该搞一次团建增进感情。唐晖灿觉得有道理,让他全权安排。林栩在郊区找了个农家院,带院子能烧烤,旁边还有个小水库可以钓鱼。周五下班出发,周六下午回来,住一晚。唐晖灿跟赵恩说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把一件换洗衬衫叠好放进行李袋,说林栩安排的,挺用心。
“你也去?”赵恩坐在床边看着他收拾。
“老板不去像什么话。就去一晚上,明天下午回来。”
赵恩看着他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把充电器塞进侧兜。
赵恩靠在床头上,说林栩最近挺活跃。唐晖灿说他是商务总监,活跃是应该的。赵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帮他把牙刷和剃须刀装进洗漱包里,说别喝酒,你胃不好。
唐晖灿说知道。
团建那天晚上,唐晖灿给他发了张照片,院子里支着烧烤架,炭火烧得通红,串好的羊肉串在架子上滋滋冒油。同事们围坐在折叠桌旁边,林栩站在唐晖灿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赵恩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唐晖灿的脸,他在笑,眼睛弯着。赵恩把照片缩小,回了一条消息:早点睡,山里晚上冷。
他没有说别的。唐晖灿回了个好,然后加了一句,林栩说下次请你一起来,你是家属。
赵恩看着“家属”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林栩这个人,从入职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无可挑剔。主动加班,主动揽活,主动安排团建,主动跟每个人搞好关系。他夸赵恩做饭好吃,在唐晖灿面前说赵哥好话,每次见面都笑着打招呼。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赵恩觉得“他在针对我”的事,但也从来没有让赵恩觉得“我在他眼里是唐晖灿的伴侣”。在唐晖灿面前是唐总的家人,在赵恩面前是唐总的同事,这两张脸切换得无缝衔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恩翻了个身,如果那份面试记录是真的,林栩在大厂做过三年BD。BD,商务拓展。这种人的核心能力不是签合同,是让每一个合作方都觉得“我们是自己人”。赵恩不是他的合作方,赵恩是他要绕过的障碍。
周六下午唐晖灿回来的时候,赵恩正在厨房切菜。唐晖灿把行李袋放在玄关,走进厨房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累死了。赵恩说你不是去团建了,怎么比上班还累。唐晖灿说林栩组织了拔河,我们技术组被商务组拖死了。赵恩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锅里,嗞啦一声,热气蒸上来,唐晖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冰箱拿了瓶水。赵恩说林栩没跟你一起回来。唐晖灿说他在后面跟财务对接,周一有个合同要签。
周一。赵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林栩连周末最后半天都不放过,已经在安排下周的事了。
接下来几周,林栩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唐晖灿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林栩今天要跟他去见一个投资方,晚上回来的时候说林栩把合同里一个漏洞挑出来了,周末加班的时候说林栩给他带了粿条,说在园区那家潮汕店买的,味道还不错。赵恩每次都说挺好,然后把唐晖灿脱下来的衬衫泡进盆里。手洗衬衫的时候他搓着领口的汗渍,想,林栩现在连唐晖灿的粿条都开始管了。以前这是他的事。唐晖灿加班的时候他煮粿条,唐晖灿出差的时候他收拾行李,唐晖灿胃疼的时候他递药倒水。现在有个人在工作时间替他做了这些,做得很好,好到唐晖灿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赵恩没有跟唐晖灿说任何话。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同事对你太好了”而发脾气的人。他只是把衬衫拧干,挂上衣架,然后打开唐晖灿的电脑,把他明天要用的PPT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备注里改了两处数据单位错误。
周三晚上,唐晖灿没有加班,两个人难得一起吃了顿饭。赵恩做了红烧排骨和炒菜心,唐晖灿吃了两碗米饭,把盘子里剩下的汤汁拌进饭里扒干净,靠在椅背上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赵恩把碗收了放进水槽,说林栩最近还给你带粿条吗。唐晖灿说偶尔,我说不用了,他说顺路。赵恩开了水龙头,把洗洁精挤进碗里,水声哗哗的。他说他倒是挺照顾你的。
唐晖灿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唐晖灿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赵恩洗碗的背影。赵恩洗碗的动作很利索,打洗洁精、搓碗、冲水、放沥水架。唐晖灿忽然意识到,赵恩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说林栩照顾他,是在说林栩在做一个本该赵恩做的事。而唐晖灿没有意识到这是“本该赵恩做的事”。
“赵恩。”
“嗯。”
“你是不是觉得最近,”唐晖灿顿了一下,在想措辞。
“没什么。”赵恩把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身擦了把手,“你去洗澡吧,明天还上班。”
第二天唐晖灿下班之前给赵恩发了个消息,说林栩今晚要组织一个临时会议,投资方那边出了个紧急问题,他晚点回来。赵恩回了个好。他把菜放进微波炉保温,靠在床边看书。十点半,唐晖灿还没回来。十一点,唐晖灿说快了。十一点四十,门锁响了。唐晖灿进来的时候赵恩注意到他领口比平时多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也有点乱,像是从会议室里匆匆出来、边走边扯松了领带。
“林栩在你后面?”赵恩问。
“他在车库。他家近,开车顺便送我。”
赵恩接过唐晖灿脱下来的西装,抖了抖挂进衣柜。西装的左胸口位置沾了一小点白色粉末,像是粿条的米粉印子。赵恩没有问。他把胃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等唐晖灿洗完澡出来躺下,关了灯。两个人并排躺着,赵恩忽然开口:“林栩最近加班太多了。他女朋友没意见?”唐晖灿说他说女朋友最近在赶论文,两个人各忙各的。赵恩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改天我再做顿饭请他来家里。他外面吃也辛苦。”
唐晖灿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他。赵恩的侧脸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勾出轮廓,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唐晖灿想问他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又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质疑赵恩的人品。唐晖灿没有问。他伸手越过被子握住赵恩的手,说行,周末请,我跟他约。赵恩拍了拍他的手背,闭上了眼睛。赵恩没有躲,但这一次,他没有攥回来。他只是把那只手握着,放在自己肚子上,然后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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