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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以前在鲁南的时候,每次加班到很晚,赵恩都会等他的灯灭了才睡,不是等他发消息,是等隔壁单元那扇窗户暗下去。那时候他以为这是赵恩的习惯,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习惯,是选择。选择等到确认对方安全到家,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这个选择在分手后空了很久,现在又重新填上了。他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到了,你快睡。明天早上我叫你。”
赵恩回了个“嗯”。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恩的手机准时响了。唐晖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七点了。你那边的太阳比我这边的早。”赵恩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唐晖灿的刚起床嗓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像砂纸轻轻磨过木板,粗糙但舒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身起来去刷牙。刷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唐晖灿说我也起来了,今天食堂有肠粉,你要是在深圳就好了。赵恩吐掉泡沫,打字说你上次来新疆不是说想吃拉条子么。
唐晖灿说你做的我就吃。
赵恩说那你来,我给吃更粗的。
唐晖灿发了个锤死他的表情包。然后又接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说明年。两个人又绕回了“明年”这个约定,但谁都不嫌烦。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很平淡的、被每天的早安晚安、食堂饭菜、天气预报、斗嘴玩笑填满了的日常。以前他们异地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每次打电话都恨不得把一整个月的想念浓缩进一个小时里。结果越浓缩越觉得不够,越觉得不够越焦虑,越焦虑越不知道下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现在他们反而不急了。因为知道明天还会联系,后天还会,明年还会。不急,就不累了。
周末,唐晖灿一个人去了红荔路那家粿条店。老板娘认得他了,看见他进门就喊“老样子”,他点了点头。
粿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恩。
赵恩也回了一张,他宿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面,粗的,酱油色,上面搁了两片菜叶。
“你就不能去县城找找有没有粿条店。”
“找过了,没有。”
“那明年我带粿条机过来。”
“你上次说你妈要给你带你不要。”
“那是嫌重。去新疆不算远。”
“深圳到乌鲁木齐,你管那个叫不算远。”
“比鲁南到深圳近。”
赵恩没有回这条消息。唐晖灿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粿条。吃了两口,手机亮了。
“倒也是。”
唐晖灿盯着这两个字,把碗里的粿条捞干净了。碗底还剩半碗汤,他端起来喝了几口,放下碗结了账。
晚上他查了查深圳到乌鲁木齐的航班。直飞,五个多小时。比深圳到济南还近一点。他把航班信息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没有发给赵恩。不是想瞒他,是想等日期定了再说。他以前总是提前把所有计划都告诉赵恩,“我下个月去北京”“我短期调研大概待两个月”,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每次说出口的承诺都变成了空头支票。这一次他想做完了再说。不想再让赵恩白等。他退了订票页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深圳夜色在霓虹灯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加湿器在黑暗中喷出细密的水雾。
赵恩躺在床上翻唐晖灿今天发的粿条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碗里的配料,牛肉丸、炸蒜、芹菜末。和他们在广州吃的那碗不一样。他在照片里数牛肉丸,五颗。以前在鲁南唐晖灿只会放三颗,因为觉得够吃就行。现在放五颗,大概是因为一个人在深圳煮粿条,总觉得应该多放点,但多吃一颗剩一颗。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个“明年”记了下来。没有写具体日期,只写了两个字:明年。然后他加了一行:提醒他带粿条机。
赵恩在新疆的第二个冬天来得比第一个更不讲道理。十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劈头盖脸一晚上把整个县城埋掉半尺深的那种。他早上推门上班,发现自行车冻住了,链条上结了一层薄冰,怎么蹬都蹬不动。他蹲下来哈了几口热气,链条纹丝不动。最后是扛着车走到办公室的,到的时候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袖口磨破的那只。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唐晖灿。
“自行车冻了。”
唐晖灿秒回。
“你扛着走的?”
“扛着。”
“多远。”
“两公里。”
“你图什么。”
“图它还能骑。”
唐晖灿发了一长串语音。赵恩点开听了,第一条是笑,笑得毫不收敛,背景里还有深圳办公室同事说话的声音。第二条是:“你去买辆新的能怎样?你们县城没有卖自行车的吗?”第三条是:“算了你别买,我去年说给你买棉鞋你到现在还没穿。”赵恩回:“棉鞋在宿舍。穿不过来。”唐晖灿说:“你脚上那双老布鞋磨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确实又薄了一层,右脚鞋跟磨偏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他没回这条,把手机揣回兜里,去开水房打水泡茶。
过了不到两分钟,唐晖灿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你别装没看见。”
“没装。”
“那你说棉鞋为什么穿不过来。”
“太厚了,穿上之后踩自行车脚感不好。”
“你一个骑自行车的要什么脚感,你以为你开赛车。”
赵恩盯着这条消息,把茶杯放在桌上。他发现唐晖灿最近训他的频率直线上升,而且训得越来越顺嘴,
他说不过唐晖灿,打字又慢,每次斗嘴都输。但他发现唐晖灿训完他之后总会接一句别的,比如“你中午吃了没”,比如“你们食堂今天有没有拉条子”,语气切换之快,像是上一句根本没骂过人。他慢慢摸到了规律:唐晖灿骂他不是因为真生气,是因为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关心人。在鲁南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干的,在深圳他训小张也是这么干的。
“你们深圳的同事也被你这么训吗。”
“我什么时候训你了,我这是正常交流。”
“正常交流说人家开赛车。”
“那你别扛自行车。”
赵恩没有回。过了片刻唐晖灿又发了一条。
“你中午吃了没。”
赵恩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十一月,赵恩在新疆的基层历练即将收尾。这个圈子兜兜转转,他得开始考虑从新疆之后该怎么办。按计划他需要向北京部里提交总结报告,然后等通知,科长之前说过,历练期满考核通过后,他可以留在北京转正式编制。但就在前两天,县里领导也递了一份建议表过来,希望他能申请延期半年,把目前带起来的两个村级示范项目做完再走。他还没答复。
第37章 新疆的一夜升温
元旦那天,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
赵恩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接机口。
广播里报了深圳飞来的航班落地。他站在接机口外面,看着一波又一波人从里面出来,腰背笔直,像一根钉在戈壁滩上的桩。
唐晖灿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赵恩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锁定了赵恩的位置,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晃着,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你穿羽绒服了。”赵恩说。
“你说的。”
“围巾也带了。”
“你说的。”
赵恩接过行李箱,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唐晖灿靠在扶手上,侧头看着赵恩,比视频里更瘦,颧骨更突出,但眼睛里没有那种被熬干了的疲惫。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两个小时。”
唐晖灿伸手把赵恩大衣领口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想趁机亲一口,但是迟疑一下,忍住了。
从乌鲁木齐到县城,开车四个小时。赵恩管县里同事借了一辆旧桑塔纳,暖风不太好使,唐晖灿把手拢在袖子里,缩在副驾驶上,脸冻得发白。赵恩把自己那件备用军大衣从后座捞过来扔在他腿上。唐晖灿裹上,领子顶到下巴,过了一会儿才把脸从领子里伸出来。
“你每天都骑自行车从这儿过?”
“夏天骑,冬天扛。”
“明天我帮你看看那个车。”
“你会修自行车?”
“不会。但我会看。”
赵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开车。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恩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拎着行李箱上了楼。宿舍不大,一室一厅,暖气烧得比北京还热。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本基层工作手册和一张新疆地图。窗台上没有花盆,但窗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白杨树的枯枝和远处被雪覆盖的戈壁。
唐晖灿站在门口,把羽绒服脱了,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这就是赵恩待了快两年的地方。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像样的厨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在这个房间里跟赵恩视频过无数次,每次都看见赵恩身后的那面白墙。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那面白墙比视频里更空,也比视频里更满,满的是赵恩一个人在这里过掉的每一天。
“晚上想吃什么。”赵恩把行李箱放在墙角。
“你平时吃什么。”
“食堂。今天元旦放假,不开。我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
“拉条子。”
唐晖灿靠在门框上,看着赵恩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粉,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和面的架势和审项目报告差不多,面粉和水的比例严格按记忆配比,揉面的力道均匀有力,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唐晖灿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拉条子的手法跟你写材料一样,太用力了。”
“不用力拉不开。”
唐晖灿走过去,从赵恩手里接过那根面,站在他身边,手把手地示范怎么用巧劲。两个人的手在面粉里碰在一起。赵恩低头看着唐晖灿的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沾了面粉还是那么白。他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面粉蹭了一道白印。
唐晖灿笑得更厉害了。“你别动,沾上了。”他抬手想帮他擦,发现自己的手也全是面粉。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上全是面,脸上全是面,谁也别帮谁。
拉条子出锅的时候粗细不均,粗的像手指头,细的像筷子。唐晖灿端着一碗歪歪扭扭的面条,坐在床沿上,面前是一张从书桌搬过来的折叠小桌,两个人膝盖顶着膝盖。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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