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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微信,给唐晖灿发了一条消息:“我睡不着。”
他知道这条消息不会有回复。他答应了大伯,不再联系。但他还是发了。因为如果连这几个字都不发出去,他觉得自己会在北京的冬夜里裂成碎片。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五的车流声还在继续,北京的雪一直下到半夜,渐渐成了雨。
开春后的一个周六,赵恩去了一趟医院。是陪同事去的,同事的孩子摔伤了胳膊,他帮忙跑腿挂号。在急诊大厅里他忽然站住了,前面排队的队伍里,有一个背影,瘦高个,灰色风衣,短发。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揪了一下。那个人转过来,不是。
他收回目光,把手插在裤兜里。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等,等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北京的人。等一年,两年,可能更久。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来。因为他亲手送他上了那辆出租车。
四月中旬,赵恩的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对方是小学老师,比他小两岁,性格温和,说话的时候喜欢笑,没什么脾气。他们在咖啡馆见了一面,赵恩礼貌地听她说话,礼貌地回答她的问题,礼貌地买单送她回家。到家之后他妈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他说还行。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把相亲对象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小王老师”,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应该告诉介绍人,自己不适合结婚。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解释就是出柜,出柜就是背叛,他在沂蒙山签下的字,跪在伯父面前许下的诺,替他爹戴上的孝,全都会被翻出来。
他只能沉默。沉默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忘了,沉默到他自己也差点以为他忘了。可他不敢打开手机相册,不敢走医院对面那条窄巷子,不敢吃粿条。他什么都没有忘。
五月中旬,赵恩去深圳出了一趟差。不是他想去的,是姜科长安排的,深圳那边有个跨区域项目对接会,委里要派人参加,赵恩是项目的经办人。他坐在深圳市委会议室的椅子上,听着对面深圳的干部做汇报,走神了。散会之后他从大楼里出来,走过一个红绿灯,发现自己走到了红荔路。他站在那家粿条店对面的人行道上。店还是那家店,霓虹招牌还是那个颜色,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的红字。他站在对街,看着那扇玻璃门,手里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攥到指节发白。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很久,玻璃门始终没有被人推开。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得很快。
“你在深圳,还是北京。”唐晖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赵恩握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深圳。出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赵恩听见背景里有人在喊“小唐你来看一下这个数据”,唐晖灿应了一声,然后声音压低了:“你在哪?吃了吗。”
“吃了。你呢?”
“加班,刚泡了碗面。”
赵恩靠着红荔路上一棵榕树的树干,把公文包夹在腿边,闭上眼睛。他听见唐晖灿撕开泡面盖子又放下叉子的声音,然后唐晖灿说:“你是不是瘦了。”
“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一低我就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同事又在电话那边喊了一句,唐晖灿说马上来,然后对着话筒说:“我有空也去北京。短期调研,大概待两个月。你现在住哪里?”
赵恩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要来。可他听见自己说:“还是老地方。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第31章 被大伯砸烂的手机和爱情
从深圳回来之后,赵恩把唐晖灿的微信对话框隐藏了。
但通讯录里的名字他没动。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工作上有万一,但他知道不是。留着这个名字,像一个在数九寒天里不肯把旧棉袄扔出门的人,知道不会再穿了,但留着,就觉得冬天还能熬过去。
他不知道唐晖灿在深圳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都还在,但谁也没有再发过一条消息。赵恩偶尔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那个人是不是又在加班,是不是又忘了吃饭,是不是还是点粿条不加沙茶酱。但他不会问。他答应过大伯。沂蒙山的男人答应过的事,咽进肚子里,烂掉,也不会吐出来。
五月,赵恩请假回沂蒙山。他爹的忌日快到了。不算整周年,但沂蒙山的规矩大,逢五逢十是大祭,平时的小祭也得回去烧纸上香。
大巴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树下的石墩子空着。院子里没有变样。他妈在堂屋门口坐着做活计,看见他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然后继续做。赵恩跪在堂屋正中,对着他爹的遗像磕了三个头。遗像前面供着两个馒头,一杯酒。他跪在那里,没有哭。
桌上有一盘炒粿条,和唐晖灿以前在周转房做的一模一样。
赵恩夹了一筷子,嚼了,咽下去。
母子两个谁都没有提唐晖灿的名字。
“你爹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粿条。我说你想吃我去镇上给你买,他说不是,是那个潮汕孩子做的。你爹到最后记的不是粿条。是人。”
他没有接话。他妈也没有再说。
吃完饭,赵恩去收拾他爹的遗物。房间还是生前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枕头底下压着一只旧袜子,衣柜里挂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把棉袄拿出来,叠好,放回去。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把老花镜放回原来的位置。抽屉卡住了。他用力一拉,整个抽屉滑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张旧照片,一个空烟盒,几个硬币,一本巴掌大的电话本,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电话本捡起来。是他爹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里面有族里人的电话,有三叔的,有大伯的,有他妈的娘家人。他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在最后一页的边角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他太熟了。不管换多少次手机,他都能背出来。
号码下面,他爹写了两个字,“小唐”。
字迹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更轻、更抖,像是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已经使不上劲了。赵恩盯着那两个字,站在他爹的遗物中间,没有动。他没有哭。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把电话本往后翻了一页。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从医院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左手写了几个字,更歪更抖,几乎认不出来,
“粿条比煎饼难学。让他来。”
赵恩把纸条放在掌心里。纸条很轻,轻得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他站在他爹的遗像前,看着他爹那张歪着嘴、严肃了一辈子的脸。
赵恩把纸条和电话本放进自己的背包里。他没有出声。
沂蒙山的男人哭不出声。
他只是坐在他爹的床沿上,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肩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颤抖。堂屋里,他妈还坐在门口做活计。她没有进去。她只是对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赵恩拿着黄纸和香烛上了山。
赵家的祖坟在半山坡上,几座土坟挨在一起,坟前立着粗糙的石碑。他爷爷的坟在最里面,旁边挨着他爹的新坟。新坟的土还没长全草,黄一块绿一块的,像是大地还没来得及接纳他。坟头上压着几张被雨水打烂的纸钱。
他跪下去,把黄纸一张一张地烧了,青烟直直地往天上走。然后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自己喝了。他跪在那里,心里是空的。他想起上一次跪在这里的时候,旁边站着唐晖灿。那个人穿着他的旧冲锋衣,膝盖上沾着黄土,对着他爷爷的墓碑说:“赵恩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他当时站在旁边,觉得这辈子最重的一句话,被一个潮汕人用那么轻的声音说出来了。
现在他一个人跪在这里。山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像谁在叹气。
下山之后,正巧堂哥来给老太太送玉米面,两个人打了个招呼,堂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几句,他爹最近腿疼得厉害但死活不去医院。赵恩洗了把手,把自己的手机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进屋去给他倒水。
堂哥不是故意要看他的手机。
手机就放在石桌上,屏幕朝上。
他本来没想碰。但就在他要移开目光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通知弹出来。发消息的人备注只有一个字,
灿。
内容只显示了半句:“我下个月去北京出差,你……”
后面的字被屏幕边缘截断了。
堂哥盯着那半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手机。屏幕锁着。他试了赵恩的生日,不对。试了老太太的生日。
锁开了。
他点开微信。那个叫“灿”的对话框就在置顶位置。他往上翻。最近的几条消息,“我到了”“到了就好”“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短期调研,大概待两个月,定了告诉你”“好,等你”。再往上,“煎饼又涨价了”“那你少放盐”“深圳也涨了,粿条加沙茶酱多要一块钱”“你那还差这一块么”。他没有继续翻。他把手机放回石桌上,屏幕朝下。
赵恩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桌前拿起手机。他看见屏幕朝下,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放的时候是朝上的。他抬起头,看见堂哥坐在板凳上,低着头。
“恩儿。”堂哥没有抬头,“你上次跪在我爹门口,我在屋里听着。你在外头跪了多久我就在里头站了多久。我知道你心里有他。”
赵恩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爹那个人。你爷爷走的时候,他守了七天七夜的灵,没合过一次眼。你爹走的时候,他亲自扶的棺。赵家的坟,他比谁都看得重。你要是让他知道你还在跟那个潮汕人联系,恩儿,我不敢想。”
赵恩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他说:“我知道了。”
堂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转身走了。
赵恩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揣进裤兜。他妈坐在堂屋门口,什么都听见了。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赵恩面前,把他衬衫袖子上沾的一块木屑拍掉。
“你爹走之前,把那个号码抄了三份。一份在电话本里,一份压在枕头底下,一份给了我。他说万一你换手机了,这个号码不能丢。”
赵恩看着他妈。她的头发全白了,手指有些抖,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缓,克制,不哭不闹。
“妈,你不骂我。”
“骂你干嘛。你爹活着的时候都不骂,我还能替他骂?”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背对着他,“你爹这辈子嘴笨,到死也没把那个人的名字叫全过。但他把电话号码抄了三遍。他认了。我还能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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