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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他。”
他站在院子正中央,面对大伯和那几个壮年族亲。院子里所有亲戚都看着这一幕,他妈的哭声从堂屋里传出来,尖锐而凄厉。三叔站在人群里,想上前又不敢。
“他是我的人。”赵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我爹生前认了他。你们谁要是想在灵堂外面动手,先过我这关。”
大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哭丧棒往地上一戳,缓缓点了头。“好。你翅膀硬了。你爹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护着一个外人。”他猛地转头,对身后那几个族亲一挥手,“愣着干什么?连这个不孝子一起打!”
唐晖灿抬手想去挡,但人太多了。雨点般的拳脚落下来,额头磕在墙角的砖棱上,血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挥出第一拳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正中大堂哥的颧骨,把他整个人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院子里的花盆。然后场面失控了。族亲们本来只是在打唐晖灿,现在赵恩出手,他们反过来按住赵恩,有人趁乱往他身上招呼拳头,有人拉住他的胳膊,有人从后面箍住他的腰。
三叔终于冲出来了,他挤进人堆里想把赵恩拽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想闹出人命?”
然后有人报了警。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院子的时候,人群才慢慢散开。唐晖灿被按在地上,额头的血还未结痂,一直流到脸颊。赵恩的鼻血滴在孝衣上,把白布染红了一片。为首的民警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语气烦躁而疲惫:“谁报的警?打架斗殴,谁先动的手?”
大伯指着唐晖灿,说这个人来搅局葬礼,赵恩帮他打人。几个族亲在旁边附和,七嘴八舌地说唐晖灿是外人、是那种人、是来侮辱赵家门风的。民警听了几句,皱起眉头,说都带回所里。
赵恩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唐晖灿额头的血还在流,染红了他身上那件黑色棉大衣的领口。上车前唐晖灿挣扎着歪过头来,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没事。
第29章 抓紧时间找个人把婚结了!
赵恩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蹲了整一个下午。他的鼻血已经干了,嘴唇上还留着一道结了痂的血印,孝衣被撕掉了一只袖子,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天黑之后三叔来了,隔着拘留室的门,低声跟他说了外面的事。唐晖灿在市人民医院缝了八针,伤口在左眉骨上方,差点伤到眼睛。现场的问询记录对他很不利,所有证人,包括大伯和几个族亲,口径一致:唐晖灿是外来人员,主动挑起冲突,在葬礼上寻衅滋事。
“人是你打的,事是你惹的。这话我跟律师都对过了,你自己看有没有错。”三叔压着嗓子,“你是体制内的人,这个事要是不结,回去就是党纪处分。轻的背个记过,重的开除公职。”
“唐晖灿呢?”
“还在医院。他让我告诉你,他是自愿来的,不后悔。”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从栅栏缝里伸出去,攥住三叔的袖子。“三叔,你去告诉大伯,我同意。只要他出面和解,把唐晖灿放了,把他从山东送走。他开的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三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赵恩一眼,然后说,你知道你大伯要什么。
赵恩说我知道。
他被三叔从派出所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直接去了大伯家门口。沂蒙山的冬夜冷得能冻裂石头,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发抖。他在门口跪下去,膝盖磕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孝衣上还沾着他爹灵前的纸灰和他自己的鼻血。然后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叫了声大伯。
门没开。
几乎是跪到了天亮,门终于开了。大伯站在门里,穿着孝衣,手里拿着一根烟,脸上没有表情。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从今天起,我跟唐晖灿不再有任何来往。我把他送走,以后不再联系,过年不回去看他。只要您出面和解,去派出所把唐晖灿的案底全部消了。”
大伯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还有,以后过年你得回来。你爹的坟,祖宗的香火,你得续,抓紧时间结婚,生个孩子。”
赵恩跪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吸进肺里的冷空气像刀子在割他的喉咙。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枝丫在夜色里发出干裂的撞击声。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好。”
第二天下午,和解书签了。赵恩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走出派出所大门。外面阳光刺眼,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惨白。他眯起眼睛,看见唐晖灿站在马路对面。额头上的伤口被白色的纱布盖着,纱布边缘还渗着一点淡红色的血渍。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引擎已经发动了,后座上放着唐晖灿的行李袋。三叔站在他旁边,低声跟唐晖灿说着什么,大概是去火车站的路线,大概是劝他别等了。唐晖灿没有听。他只是看着赵恩,然后朝他走过来。赵恩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脊背还是笔直的,但他看见唐晖灿额头上的纱布时,眼眶忽然红了。
“阿灿。”
“他们把你怎样了?”唐晖灿一开口嗓子也是哑的,“你身上有伤没有?”
“没有。”赵恩从兜里掏出那块旧手表。表带断了一截,表盘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纹,是在院子里动手的时候磕碎的。唐晖灿低头看着这块表,赵恩把他的手握住了。“表碎了。我对不起你。”
唐晖灿把手表戴回手腕上,断掉的表带卡不住腕骨,他攥着它。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对不起?”
赵恩看着他。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昨晚他跪在大伯门口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想的是他的脸,想说签下和解书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拘留,是因为他在想以后还怎么过年,怎么去深圳,怎么站在那个出租屋的阳台上一起看台风刮过的榕树。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答应了大伯,他答应了。
“阿灿。昨晚我签的字,上面写着自愿断绝一切联系。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同意放人。我不会再跟你联系了。”
唐晖灿看着他的眼睛。赵恩的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闪躲。唐晖灿认识这种眼神,和他母亲在鲁南把百家布扔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个人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然后用脚碾碎了给你看,不是因为他想伤害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他把断掉的表带塞进裤兜里,把那只旧手表握在掌心里。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手伸出去,抓住赵恩的后颈,用力按进自己肩窝。赵恩身上还有拘留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衣领上还沾着鼻血的痕迹。唐晖灿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压在赵恩肩膀上,用力压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出租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恩。”他没有回头,“你记着,不管过多少年,我还是那句话。一辈子。”
唐晖灿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拐过街角不见了。
赵恩站在派出所门口,把手放下来,揣进裤兜里。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怀里那条围巾拿出来叠好,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继续走。
第二天早上,赵恩独自回到殡仪馆,把他爹的骨灰盒用孝衣包好放在石阶上。山里的雪已经停了,祖坟旁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他跪在坟前,把骨灰盒递进墓穴,然后站起来,对着爷爷的坟和大伯身后那堵灰砖墙之间的天空站了片刻。没有人再提赵建国生前送出的那块表,也没有人问唐晖灿的名字。
大伯沉默地撑着祭祀的旗帜,看着那把铁锹在土里慢慢堆起一座新坟,表情始终没有松过。
第30章 复联
赵恩从沂蒙山回到北京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他坐的大巴在高速上堵了四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拎着行李袋走出车站,雪片大朵大朵地砸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在出站口的棚子下面,看着满世界被雪染成灰白色。
上一次在雪里赶夜路,是唐晖灿从深圳飞济南,他在省立医院走廊里接到电话,说“我到了”。那时候他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但心里是满的。现在他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被掏干净了谷粒的麻袋,风一吹就瘪下去。
回到宿舍已经是半夜。他推开门,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没有开灯。窗帘还是走之前拉上的,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下去,连衣服都没脱。
第二天一早,赵恩去上班。姜科长看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差点没认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衬衫还是干净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拎着公文包。
“回来了?”姜科长打量着他,“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人都散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离岗期间积压的报告。姜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用了一整天把积压的工作全部理完。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之前唐晖灿在鲁南加班的时候,总是坐在他斜对面,嘴里咬着笔帽,眼睛盯着票据上的数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看一眼。
他现在没有人可看了。他站起来,关了电脑,走出办公楼。雪还在下,不大,但细密绵长。他骑车回宿舍,经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卖煎饼的摊子还亮着灯。他停下来买了两个煎饼,付钱的时候才意识到只买了一个人的量。他把煎饼挂在电动车龙头上,骑回去。煎饼凉了他也没再热,就那么坐着把它吃完。
这次分开,成了一场漫长潮湿的雨季。
一周后,一个月......
他在厨房里煮面条。水烧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一下。然后他转头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空的。没有人靠在门框上,没有人用那种不紧不慢的潮汕腔说“面煮太烂了,你到底会不会”。他转回来,把面条捞出来,倒进碗里。端到桌上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凌晨三点。赵恩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个空。他知道这个人再也不会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扇窗户后面了。
他坐起来。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进来,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慢慢往下塌。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唐晖灿的置顶还在,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很久以前,“高铁上充电器掉了”。他没有再发消息。他打开相册,翻出那个叫“阿灿”的文件夹,从头看到尾,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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