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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我爹去年第二次梗的时候,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站在抢救室外面想了一整夜,想的不是香火,不是祖坟,是以后谁给他喂饭。唐晖灿连夜从深圳赶过来。这半年,他比我这个亲儿子跑得还勤。”赵恩把手插在裤兜里,“香火的事我对不起祖宗。但我不能对不起他。”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像赵恩预想的那样发火。只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带他上祖坟的时候,跪了。”
“跪了。”
“磕了三个头。”
“三个。”
大伯把那根没点的烟捏断了。烟丝撒了一地。“你让他跪在赵家祖坟前,就等于告诉列祖列宗,这个人是赵家的人。”他把断烟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手在发抖,但声音还是稳的,“我不同意。我活着一天,就不认。你可以不听我的,但族里的事你也别想好过。”
赵恩看着大伯,把衬衫口袋里的那块旧手表掏出来。表带磨得发亮,他托在掌心里,递到大伯面前。
“这是我爹昨天给我的。他说给唐晖灿。他认了。”
大伯低头看着那块表。他认得比谁都清楚,当年他弟弟买这块表的时候找他借了十块钱。他把表拿过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放回赵恩掌心。“你爹认了,我不认。你爹是你爹,族是族。这个姓唐的潮汕人进了赵家门,祠堂那边我拦不住闲话,祖坟那块地明年清明我不一定替你扫。”他停了一下,“我不是吓唬你。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皮鞋底磕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重。赵恩靠在墙上,把旧手表攥在掌心里,攥到表壳硌得手心生疼。走廊里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玩具汽车,嗡嗡嗡地推来推去,浑然不知旁边的大人正在为一辈子的事拼命。过了片刻唐晖灿从病房里走出来。他走到赵恩面前,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看见掌心里那块表。
“你大伯说什么。”
“说他不同意。”
“还有。”
“说他不认。活一天就不认。”
唐晖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赵恩掌心里拿起那块表,重新戴在自己手腕上。表带太松,他往上一格扣紧。
“他不认没关系。我认。”他顿了顿,“我妈当年也不认。现在她给我寄粿条寄到北京来。有些事急不得。”
“你不怕?”
“怕。但分手那天你说过,你不是不会等。这个我也会,我跟他慢慢磨。”
赵恩低下头,额头抵着唐晖灿的额头。走廊里来往的人侧目看了看他们,又移开。唐晖灿伸手扶住赵恩的后颈,停留了一瞬。赵恩抬起头来时大堂哥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看见他们俩低头靠在一起的那一幕,他愣了一秒,然后端着咖啡走过来。
“我爸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他这辈子说一不二,在村里当了几十年支书,没人敢跟他顶嘴。你让他认,他一时半会肯定不认。但他没当场拉着我回家,就是最大的让步。你们以后过节最好还是去沂蒙山看看,带着煎饼和粿条去。他那人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
赵恩接过咖啡,唐晖灿从另一个方向也接过一杯。
这天下午,大伯在赵建国病房里一直待到天黑。赵恩给唐晖灿夹了一块红烧肉,唐晖灿低头扒饭。老太太给大伯续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赵建国用那只能动的右手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哥,别难为他们。大伯看了一眼本子,推回给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满屋子的人,一把拉开了窗帘。窗外北京的暮色涌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铁灰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赵建国在病床上又昏沉睡去,久到老太太把赵建国写的那张纸片压在他哥的茶杯底下,然后把桌上冷掉的包子放进微波炉。热好之后她掰了一半递到大伯手边,大伯接过去,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搪瓷盘边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恩和唐晖灿。
“恩儿,你出来。”
大伯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赵恩。
窗外北京的天已经黑透了,急诊大楼的红十字灯牌在夜色里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但赵恩看见他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在灯光下微微跳动,那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某种东西。
“我再问你一遍。”大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你跟那个潮汕人,断不断。”
赵恩站在他面前,脊背笔直。“不断。”
大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赵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抬起手,把赵恩的衬衫领口整了整。那动作很轻,和赵恩小时候他爹送他上学时做的一模一样。
“恩儿,你是赵家的长子长孙。你爷爷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看着你成家立业。我答应了他。”大伯的手从赵恩领口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你爹躺在病床上,话都说不利索,他认了,我不怪他。他这辈子苦,想儿子高兴。但我不一样。我还活着,还能站着,还能替赵家守门。”
“大伯,”
“你听我说完。”大伯抬手制止了他,“你考上编制那年,我在祠堂里替你烧了一夜的香。你爷爷坟头的土,每年清明都是我去添的。你爹第一次脑梗,是我半夜打电话让你三叔去临沂报的信。我为这个家操了四十年的心,不是为了让一个潮汕男人进赵家的门。”
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折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发毛。他把信封塞进赵恩手里。
“这是族里联名写的信。你三叔没签名,但他也拦不住别人。你自己看。”
赵恩拆开信封。信纸上密密麻麻签了十几个名字,有他认识的,二爷爷家的堂叔、四婶的娘家兄弟、村东头的老支书,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但知道是赵家族人的签名。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赵恩身为赵氏九代单传长孙,与男子同居,辱没门风,若执迷不悟,祠堂除名,祖坟不得入葬。”
赵恩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舌尖尝到了一股铁锈味,是自己咬破了腮肉。
“祠堂除名。”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平,“大伯,我爷爷的坟,我爹百年之后,都不让我进了?”
“不是我不让。是族里不让。”大伯看着他,眼角那道皱纹跳得更厉害了,“你在北京当干部,你不懂村里的事。祠堂不是你家堂屋,你说进就进。那是一整个家族的脸面。你带个男人回去磕头,那已经捅了马蜂窝了。现在全村都知道,老赵家九代单传的香火断了,断在一个男人身上。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族人交代?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赵恩没有说话。他把信封装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伯。
“大伯,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事。考学我自己考的,工作我自己找的,我爹住院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在念台账,是在把心掏出来给人看,“我就求你这一件事。别让我选。别让我在祖宗和他之间选。”
大伯沉默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又响了。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包揉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拿下来。
“你已经选了。”他说,“你带他上祖坟那天,你就已经选了。”
他转过身,朝病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回沂蒙山。信上的事,我可以先替你压着。但我压不了多久。你自己想清楚,你是要一个人,还是要一整个族。”
赵恩靠在墙上,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睛,把那封联名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攥得信封变了形。
唐晖灿从病房里走出来。走廊那头有几个家属端着饭盒走过,他侧身让了一下,然后走到赵恩面前。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赵恩攥着信封的那只手掰开,把信封抽出来,打开看了。从头看到尾,一字不漏。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赵恩。
“祠堂除名。”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项目风险,“严重吗。”
“在沂蒙山,比开除党籍严重。”赵恩睁开眼,眼睛里没有泪,但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意味着以后过年不能进祠堂烧香,清明节不能在祖坟前烧纸。我爹百年之后葬进祖坟,我不能跟着进去。对村里人来说,这是比死更丢人的事。”
唐晖灿听着。他没有说“没关系我不在乎”,也没有说“你别在意他们”。他只是把赵恩的手从信封上拿起来,翻过来看赵恩掌心里被信封边缘硌出的红印。他把赵恩的手展开,用拇指按在红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拧出来的。
“你觉得对不起他们。你觉得你断了赵家的香火,辱了赵家的门风。在祠堂和祖宗面前,你是罪人。”他抬起头看赵恩,“赵恩,你不是罪人。你不过就是喜欢一个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赵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唐晖灿把他从墙上拉起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病房走。走到病房门口,唐晖灿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被大伯关上的消防门。
“你大伯明天走。”他说,“今天晚上,我有些话想跟他说。”
“你别去。”赵恩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唐晖灿的腕骨被攥得生疼,“他那个人,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跟他过了快三十年,他从来没收回过一句话。”
“我不是去求他。”唐晖灿把自己的手腕从赵恩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我是去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比如他妈当年是怎么站在扶贫办门口的。比如我妈后来是怎么把百家布扔在我面前,又在枇杷膏上刻了添衣两个字。他可以不同意。但他至少得知道,我们不欠他什么。”
赵恩站在原地,看着唐晖灿的背影。唐晖灿推开病房门时,里面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肩膀上。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赵恩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第27章 让大伯松口,比登天还要难
病房里,大伯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只有赵建国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粗重而平稳。大伯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唐晖灿,皱了下眉。
“恩儿呢?”
“在外面。”唐晖灿把门轻轻带上,“大伯,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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