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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

时间:2026-07-29 13:01:01  状态:完结  作者:GREAT离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真的做不到。你问我为什么不求你,因为我这辈子没学过怎么求人。我求你?我连哭都要蹲在垃圾桶后面。我看着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我想帮忙,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在我面前说谢谢我阿姨的枇杷膏,说谢谢我爹的鏊子,但你从来没跟我说,你疼。你疼的时候从来不对我说。咱们两个互相心疼,但谁也救不了谁。”

  唐晖灿在屏幕里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眼眶忽然热了。他认得出赵恩背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这个人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这是他保护自己最后的方式。

  “赵恩,你转过来。”赵恩没有动,他又叫了一遍,“你转过来看着我好不好。”

  赵恩转过身重新坐下,眼睛没有红,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他最能控制住自己表情时的样子。

  “我刚才想了很久,”唐晖灿也坐下来,把手机靠在加湿器上,“从我们在鲁南认识那天开始想。你第一次帮我挡酒,第一次在楼道里牵我的手,第一次送我去深圳在汽车站替我系鞋带。我越想越发现一件事,我爱你。你也爱我。但我们在一起,好像总是在互相心累。你扛不动我的时候,不敢说。我扛不动你的时候,也说不出口。我们隔着两千公里硬撑着,以为能等到在一起的那天,但我每天都在想,我们都快撑不下去了,那一天到底还有没有。”

  “我不知道。”他说。这几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

  “我也不知道。”唐晖灿把手从屏幕边缘收回去。

  “那我们,”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阿灿。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没被分到同一个扶贫组,没有那个暴雨夜,你是汕头独生子,我是沂蒙山赵家的香火。我们这辈子连对方的名字都不会知道。不用隔着两千公里互相心累,也不用晚上打几个字删掉再打。”

  “赵恩,”

  “那今天呢?今天你推掉了一个不想接的项目,我下周五的票早就定好了。但我们坐下来想说的不是去哪玩、吃什么,全都是扛不动、开不了口、救不了对方。”赵恩把手机拾起来,他的声音忽然平得像他念台账时那样机械,“阿灿,还要多久才能碰上面,你试过算吗?我的票改签了一次又一次,你电话里那句‘再等等’我听到不敢再问。我们这样子,真的是在一起吗。”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镜头,用一种赵恩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可能在别人眼里,我永远要先保护自己,再考虑你。”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又停住了。然后把视线移向桌角那枚赵恩留下的荔枝核,核已经裂了,芽尖探出来一节白嫩的、微弯的根系。

  “那个荔枝核……它在盐碱地上都能发芽,可我真怕自己等不到它开花那天。”

  “我今年三十岁了。”他开口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的,“我爹六十三,他上一次中风还能走,这次完全瘫痪,半边身子不能动。医生说不能激动,每年最冷那几个月都得小心。他是九代单传的父亲,快一辈子过去才说出那句,对不起你们。我现在不敢想,他还能给我留多少时间。”

  唐晖灿听懂了。

  “赵恩,你在济南,我在深圳。我们两个现在,谁也去不了对方那里。你等不了我,不是不想等,是你不能再等了。你爹病着,你要在济南扎根,你要照顾他。对,我是推了项目,但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个项目能填平的。我刚才想过,如果你父亲今晚又住院,我要过多久才能出现在你面前。答案是明天。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快。可对你来说,明天够不够?”

  赵恩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手放在胸口上,五指慢慢收拢,那是心脏的位置,也是唐晖灿上次在他胸口写“阿灿”两个字的地方。

  “我爹病了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我这一辈子,不管是九代单传还是铁饭碗,最重要的是想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平安。你也是我在意的人。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耗下去,迟早有一天连想念的力气都会被耗光。与其耗到恨你,不如停在这里吧。”

  唐晖灿看着赵恩放在胸口的那只手,同时也把手放在了自己胸口同样的位置。

  “我也有一个家要扛。但我在深圳最忙的时候也没忘了你。我推掉一个上升的机会,只是想把时间多留一点给我们。我猜到了开头,我们隔着两千公里硬撑。但我猜不到结尾。你老说我对你太好了,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低头咳了一声,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今天才发现我把你拖得太累了。我以为等下去就有结果,结果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连‘太累了’都说不出口。我们俩这样,还能有什么结果?你选,你选我来之前分手,还是我来之后分手。”

  赵恩开口了,他声音哑得不行,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阿灿。我每分每秒都在选择你,从第一次在烧烤摊说‘我也是’,到在档案室等你到天亮,到现在。但你太累了,我让你累到没办法开口告诉我那盆薄荷快枯死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办法让你在我身边放松下来。所以这一次,分手。”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之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千公里的电磁波,只剩下静默。唐晖灿没有哭,赵恩也没有。屏幕两边是两份跨越了济南雪夜和深圳台风的沉默。

  “赵恩,你上车那天我没来得及说,你从鲁南走的那天,我把薄荷放在窗台上,忘了关窗,台风把新叶子吹掉了一整片。我回来之后蹲在阳台上捡叶子,捡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你走了,不会再回来敲门。”

  “我那里有盆薄荷,你给我的花椒……”唐晖灿自己说着也断了。

  赵恩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看向自己窗台上那颗鹅卵石,灰白色,一道暗红的纹理。他去深圳出差时在海边栈道捡的,放在这里替代那盆拿走的薄荷。他拿起那颗鹅卵石,翻了个面,紧紧握在掌心里。

  “阿灿别哭。”

  “你也别哭。”

  赵恩没有哭。他只是把手放在屏幕上,唐晖灿的手也放在屏幕上,两只手隔着两千公里,碰不到一起。但他们谁也没有先撤开。

  “不管你以后在不在一起,”唐晖灿说,“我都不后悔。从祠堂到鲁南,从鲁南到深圳,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会议室里多看了你一眼。”

  “我也是。”赵恩的声音很轻,他把手指蜷进掌心,想抓住什么,“你在台风里捡叶子,我在济南对着那颗石头说了很多话。但你刚才说,再忙也没忘了我,其实我也是。算了,做不了恋人,也别做陌生人。往后……各自好好的。”

  唐晖灿看着镜头,眼角的红终于漫上来。他忍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砰地关掉了右上方某个开关,屏幕晃了一下就黑了。

  赵恩把手机放下来,大拇指迟迟没有按灭通话界面。他听见唐晖灿在那边关了加湿器,窗台上的薄荷盆被挪开,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可能是去阳台,可能是去厨房,他没有细想。然后他听见屏幕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被门板隔断的抽泣。像一把小锤,轻轻地敲断了钢琴最低的那根弦。

  他把手机合上,抱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点亮,给唐晖灿发了一条消息:“围巾别扔。济南冬天长。”

  对面说:“你也是,粿条要加沙茶酱。”

  赵恩把手机反扣过去,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灯泡。有几只飞虫绕着灯泡拼命扑腾,影子在墙上乱晃。他想起在鲁南和唐晖灿一起吃过的牛肉丸,想起那人的粿条底下埋的炸蒜,想起他说这辈子第一个替他推轮椅的外人,想起自己第一次推开周转房的门时逆着光看不清对方的脸。他本来以为有的是时间,可以把这些都看够。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唐晖灿说:“你把那颗荔枝核寄来深圳,我放在窗台上养不好。”

  赵恩低头打了几个字,又把它们删掉,最后只在对话框里留下一个“好”字。

  这个好和以前每次说好的都不一样。以前的好是答应一起,现在的好是答应分开。但它还是好,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一直活在广东潮湿的海风里,而他也会一直活在山东干冷的雪地里。他们的故事不会有续集,但也不会有删除键。就像荔枝核和鹅卵石一样,随身带着,但不用再打开。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盆胡椒薄荷的盆口又冒出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歪歪地挤在塑料盆边缘,像是在试探外面的温度。

  

第23章 沂蒙山的男人哭不能出声

  分手第一个月,赵恩没哭。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脸刷牙,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去食堂打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两个馒头。八点到办公室,审项目报告,写初审意见,开会,做记录。中午在食堂吃四两米饭配两个菜,吃完绕着省政府大院走两圈,回来继续上班。晚上加班到九点半,骑车回宿舍,洗衣服,擦地,把薄荷浇一遍水,关灯睡觉。

  他瘦了。姜科长说了两次“你最近脸色不好”,他说没事。同科室的老周旁敲侧击问过一回“小赵你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他说话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当当,看人的时候直视对方的眼睛,握手的时候虎口有力。没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每天夜里躺下之后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很久,听窗外的风声和老松树枝条擦过玻璃的声响。他不抽烟,但他在床头柜里放了一包从鲁南带回来的旱烟叶,是他爹的。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打开闻一闻。旱烟叶的味道又苦又呛,像沂蒙山秋天的土。

  他没给唐晖灿发过消息。分手那天他说“往后各自好好的”,他说到做到。他把唐晖灿的微信置顶取消了,但没删好友,也没拉黑。他知道删不干净,他记性太好了。有些东西你删了对话框也删不掉声音和温度。那条灰蓝色围巾还在衣柜里叠着,赵恩没扔,也没戴。他只是隔一段时间把它拿出来在通风的地方晾一晾,然后再叠好放回去。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放不下,只是济南冬天长。

  唐晖灿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深圳的一年四季都是热的,市委大楼的中央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唐晖灿每天在办公室里批材料写到手腕发酸,晚上十点回到宿舍,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台上那盆胡椒薄荷。薄荷的叶子确实又黄了两片,他买了个加湿器,每天定时开,但它还是蔫。他蹲在薄荷盆前面,用指尖蘸水把叶面上的灰尘一点一点擦干净,擦了挺久才把手指头擦干。他没有在微信上和赵恩说过这些。他知道自己必须适应一件事,赵恩不会再赶过来,不会在视频里板着脸念他朋友圈又忘写周报,也不会再用山东话笨拙地学潮汕腔说“阿灿你做粿条比我煎饼好吃”。但他发现全世界都在提醒他这个人存在过。食堂周三特供牛肉丸汤,深圳超市货架越来越多北方面粉和煎饼,大楼走廊里偶尔有人用带山东味的口音打电话,每次听到他心里都会震一下。他甚至有一次在超市看见老干妈旁边摆着一袋沂蒙山产的地瓜干,赵恩家里院子里晒的那种。他站在货架前面愣了不知多久,然后伸出手去拿了一包,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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