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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唐晖灿,又看了看赵恩。
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个民宿,有厨房吗?”
唐晖灿愣了一下。
“有。有的。每个房间都有。”
“那行。”赵母顿了顿,“去吧,一起。”
赵恩站在那里,眼眶里的水终于淌下来。他没出声,只是低下头,用手掌根在眼睛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唐晖灿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
第68章 本来说好的要去潮汕
周日午后的阳光是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带着北京秋天特有的、干燥而坦荡的亮。
它不遮不掩,把餐桌上半碟醋、一碟蒜泥、三只还冒着热气的白瓷碗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唐晖灿脸上那点儿得意照得清清楚楚。
赵恩坐在他对面,筷子刚夹起一只饺子,就听见对面又开始吹潮汕的中秋。
“卤鹅要选狮头鹅,肉厚,卤水是陈皮、八角、桂皮、香叶和酱油慢慢吊出来的,得吊三个钟头往上呢,特别香,特别好吃。鱼饭不是饭哦,是鱼,是把鱼用盐水煮好晾凉,鱼肉紧实得像…… 像什么来着?” 唐晖灿皱着眉,“反正比北方那些松垮垮的鱼好吃。蚝烙更不用说,蚝要新鲜,薯粉要匀,煎出来边缘是脆的,里头是嫩的。”
赵母听得津津有味,拖着唐晖灿的话说,“那拜月呢?你们真摆那么些东西?” 赵母嘴上没有明说,心里明白着呢,这次唐晖灿非得要着回去过中秋,八九不离十,是因为他母亲那边要看一下赵恩的态度,想借着这个团圆的日子,让赵恩难处态度来,唐晖灿这次之所以这么坚持,也十拿九稳,必定是说服了潮汕那边的,所以这次中秋之后,俩人也就算是都过了家里的明路,算是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
“摆。” 唐晖灿来了精神,筷子往桌上一搁,“水果要有,柚子、杨桃、苹果,摆成塔;月饼要有,还得是那种大号的、油纸包的潮汕朥饼;工夫茶必须有,三杯,敬天敬地敬月娘。门口点塔灯,小孩拎着灯笼满巷子跑,满街都是香的味道。”
赵恩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被唐晖灿余光抓住。
“你笑什么?”
“笑你吹牛。” 赵恩把那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上次你说潮汕过年要拜天公,也说摆三杯茶,怎么中秋也三杯?到底是敬天敬地敬月娘还是敬你们家茶壶?”
“那不一样!” 唐晖灿瞪他,“拜天公是乌龙,拜月娘是单丛,茶叶都不一样的!”
赵母终于笑出声来,筷子指着唐晖灿:“这孩子,嘴是真贫。”
“阿姨,这是严谨。”
“是是是,严谨。” 赵恩把醋碟推过去,“严谨的唐总,你饺子要凉了。”
阳光在三个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温度刚好的河。赵恩看着母亲低头喝粥时微微弯起的眼角,看着唐晖灿被噎了一下后嘟囔着 “本来就是” 的不服气,忽然觉得父亲走后的这些年,家里那根断掉的弦终于被人接上了。不是接得严丝合缝,但至少能弹出调子来。他低头又夹了一只饺子,心里那个很久不敢想的念头终于敢冒了头:日子也许真的会好起来。
吃完饭赵母去洗碗,唐晖灿抢着帮忙被赶出来,只好靠在厨房门口跟赵母聊天。
“阿姨,月饼您什么时候再做?”
“明天吧。” 赵母把碗放进沥水架,回头看了他一眼,“莲蓉得买现成的,我不会炒。蛋黄托人从高邮带的,快到了。你喜欢吃双黄的还是单黄的?”
“双黄!” 唐晖灿答得飞快,被赵恩从身后敲了一记脑壳。
“没出息。”
“怎么了?双黄怎么了?吃你家米了?”
赵母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你俩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她擦了擦手,去玄关换鞋,“我下去买趟鸡蛋,楼下超市今天会员日,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的莲蓉。上次那个不行,太甜了。”
赵恩站起来:“我陪您。”
赵母头也没回,蹲着系鞋带,语气里全是嫌弃:“买个鸡蛋还要带保镖?你在家待着,把碗收了。”
“阿姨,我帮您提东西。” 唐晖灿也站起来。
“不用不用。” 赵母直起身,回头冲唐晖灿笑,“晖灿啊,上次你说好喝的那个椰子水,阿姨回来给你买。”
唐晖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母还记得这茬。那是上周他来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楼下便利店那个椰子水还挺好喝的”,当时赵母在阳台晾衣服,隔着一层玻璃,他都以为她没听见。
“谢谢阿姨。”
“谢什么。” 赵母摆摆手,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电视还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某地举办菊花展的消息。水槽里还泡着两只待洗的碗。唐晖灿靠在沙发扶手上,长腿伸出去,刚好挡住赵恩去茶几的路。
“赵恩。”
“嗯?”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赵恩正蹲在茶几边收拾果盘,闻言抬头:“羡慕什么?”
“妈妈可以一直陪着你。” 唐晖灿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吃饭时那么跳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玄关那扇刚关上的门上。“阿姨在的时候,这儿特别像家。”
赵恩低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没立刻说话。手在湿巾上擦了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看了唐晖灿两秒。
“以后也是你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妈,请你以后别叫阿姨了,叫妈好不啦。”
唐晖灿笑笑。
赵恩忽然伸手,一把把唐晖灿拽过来,“行还是不行?”。赵恩没站稳,膝盖磕在沙发垫上,整个人往前倾,被唐晖灿从背后圈住。
“赵恩。”
“嗯。”
“谢谢你答应回去。”
赵恩侧过头,“傻不傻。”
这句话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儿嫌弃。
但唐晖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 T 恤,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稳当得像这个下午。
手机响的时候,赵恩正从唐晖灿怀里挣出来,说要去洗水果。
陌生号码。他随手接起来,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在水龙头底下冲苹果。
“您好。”
“请问是…… 家属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 “让一让”。
赵恩愣了一下,水流声哗哗的。“我是。”
“这里是朝阳医院急诊。患者发生交通事故,正在抢救,请家属马上过来。”
水龙头没关。
苹果从手里滑出去,砸进池子里,咚的一声。
赵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电话那头还在说:“家属?能听见吗?能听见吗?”
他听不见。
他只看见水龙头还在淌水,哗哗地淌,淌进池子里,淌过那只苹果,淌过他忽然空掉的五感。阳光还落在地板上,电视里菊花展的消息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说今夜北京晴转多云。
“晖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在水面上飘的灰。
“医院…… 说我妈……”
他说不下去。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台忽然断电的机器,屏幕还亮着,但所有程序都停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裂开蛛网状的纹。
唐晖灿扑过来的时候,赵恩的脸是白的,白得发青。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眼睛看着唐晖灿,像在问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唐晖灿一把抱住他,另一只手去捡地上的手机,他划开通话记录回拨过去,“您好,我是家属。请问现在什么情况?能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吗......”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赵恩往外走。赵恩被他拽着,脚步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
本来医院离家并不远,但是出租车在下高速的路口堵了二十多分钟。赵恩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睁着,什么都没看。窗外是北京周日下午的车流,金色的阳光打在无数辆车的顶棚上,刺眼得很。
赵母是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右转的箱货带倒的。司机说没看见,真的没看见,那个角度是盲区。
医院。抢救室的红灯。签不完的字。唐晖灿全程站在他旁边,替他回答医生的问题,替他接堂哥打来的电话,替他跟殡仪馆的人沟通时间。赵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早上还在包饺子。他记得母亲擀皮的时候嫌他擀得太厚,把擀面杖抢过去自己来。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皮飞起来又落下,薄厚均匀。
她说:“你呀,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赵恩才勉勉强强回过神来。
临沂那边来了电话。
堂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恩子,婶子…… 总得回来。”
沉默很久。
“她不想回去。”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很久。赵恩听见堂哥叹了口气。
“恩子,叔在那边。婶子一辈子跟着叔,从嫁过来就没离开过。你看在叔的份上......”
“她跟我说过。” 赵恩打断他,“她说,她说她不想回村里,村里那些人嘴碎,她烦。”
堂哥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恩子。” 最后他说,声音哑了,“哥知道。但咱村的风俗,落叶归根。婶子不回来,村里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叔在那边,一个人。”
赵恩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恩子,把婶子的骨灰送回来吧,人总是要回家的。”
沉默伴着很长时间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嗯。” 他说。
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临沂那天,下雨。北京出发的时候还是阴天,过了河北地界雨就下来了,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华北平原糊成一片灰绿的色块。赵恩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看着雨珠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唐晖灿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快下高速的时候,赵恩忽然开口。
“晖灿。”
“嗯?”
“我妈不喜欢那里。”
唐晖灿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
“她这些年从来没说过想回去。过年我问她回不回,她说回什么回,村子里的冬天冷得要命,暖气都没有。”
“嗯。”
“可最后还是回去了不是,她也想家不是。”
赵恩转过头,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雨把那张脸切割成碎片,他认不出那是自己。
“她说她最讨厌的就是村里的那些人,那些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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