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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唐晖灿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
村口早就搭好了灵棚
亲戚都来了。赵恩认不全,有些是远房的,有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她们穿白衣白裤,站在灵棚两边,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用目光打量他旁边的唐晖灿。
“恩子回来了。”
“瘦了。”
“这孩子 ——”
目光在唐晖灿身上停一停,又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守灵第一夜,赵恩跪在棺木前,外面有人抽烟聊天。声音不大,但农村的夜里太静了,风一吹,什么都能飘进来。
“老赵家真绝后了。”
“他爹走得早,他妈又没了,就剩他一个。”
“听说……” 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个 “听说” 之后的意味深长,“一直跟男的过。”
“造孽啊。”
“老赵就是让他气死的吧?当年查出那病。”
“嘘,小点声。”
“怕什么?全村谁不知道?九代单传,到这儿断了。他爷爷在的时候,过继这个过继那个,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啥都重。现在可好,唯一亲生的......” 那个人笑了一声,闷闷的,像被烟呛到,“得了同性恋的病了。”
“命硬。克完爹克妈。”
“老赵地下都闭不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祖坟不太对。”
赵恩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那些字像钝刀子,没有刃,但厚,一刀一刀碾在脊梁上,碾过他的肩胛骨,碾过他的颈椎,碾进他空荡荡的胸腔。
他没有回头。
堂哥从棚外冲出去的时候,赵恩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然后是堂哥压低的怒吼:“都他妈闭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有人讪讪地 “哼” 了一声,脚步拖沓着走远了。
但没过多久,另一个人小声嘀咕:“还不让说了?”
“都那样了 ——”
“我让你们滚!听不见啊?滚!”
脚步散了。
赵恩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脸是干的。
他没有眼泪了。那三天已经流干了。
后半夜,堂哥坐在灵棚门口的台阶上抽烟。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和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赵恩从棚里出来,挨着堂哥坐下。
堂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没抽,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燃。
“恩子。”
“嗯。”
堂哥抽了半根,忽然开口。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的。
“哥问你一句。你老实跟哥说。”
“你说。”
“叔跟婶…… 后悔过吗?” 堂哥没看他,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村道,“当年知道你那事的时候。”
赵恩慢慢抬起头。秋夜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半张脸,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照着灵棚的白布、地上的水洼、堂哥通红的眼眶。
他想了想。
“没有。” 赵恩说,他们从来没后悔过。
堂哥的肩膀塌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砸在他夹烟的那只手上。
“那就行。那就行 ——”
出殡那天,天晴了。山东秋天的太阳又高又亮,照着送葬的队伍。唢呐吹得撕心裂肺,白幡在风里翻卷。赵恩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前面,照片里赵母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是她去年过生日时唐晖灿买给她的。她说太年轻了,不好意思穿出去,但在家试了好几回,对着镜子转圈。
唐晖灿跟在后面,混在亲戚堆里。他没有身份走在前面,赵恩的母亲没有名分给他,村里人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但他就是跟着,沉默地跟着,像一截影子。
路两边有人站着看。老人、小孩、抱着胳膊的妇女,目光在赵恩身上流连,又在他身后那个高个子年轻人身上顿一顿。没有人说什么,今天不说。但赵恩知道,等灵棚拆了、唢呐歇了、他回了北京,那些话会重新长出来,像雨后的蘑菇,一茬一茬,不声不响,填满整个村子。
他不在乎了。
真的。
遗像抱在怀里,他在心里对他母亲说:妈,我看见他们了。他们还是那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说。但是你教过我,不用听。
你教我的。
他记得母亲的原话是:“那些人啊,一辈子没出过村,眼睛就那么小,装不下别的东西。你过你的,他们说过他们的,跟他们较什么劲。”
月饼凉了是会坏的。
人走了是会凉的。
但有些东西不会。
他母亲做的饺子,包在皮里那些热腾腾的馅,不会凉。
他父亲坐在阳台上那一整夜的沉默,不会凉。
唐晖灿和他一起跳动的那颗心。不会凉。
唢呐又拔高了一截,尖锐地划破秋天的晴空。赵恩仰起头,让山东的太阳晒在他脸上。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母亲的遗像,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69章 有人陪着
从临沂回来以后,赵恩没有请假。
周一照常上班。
周二开会。
周三还陪领导去了一趟部委。
同事只知道他母亲去世了,都劝他多休息几天。
赵恩笑笑。
“在家待着也没事。”
没人看出任何异常。
除了唐晖灿。
回北京的第五天。
晚上十一点,唐晖灿开完视频会议回家。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赵恩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苹果。听见门响,他抬头笑了一下。
“回来这么晚?”
“嗯。”唐晖灿换鞋,“怎么还不睡?”
“等你。”
语气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温柔。
唐晖灿却觉得心里发紧。
自从回来以后,赵恩一次都没提过阿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躺下以后,唐晖灿缩进他怀里。
“赵恩。”
“嗯?”
“我搬过来吧。”
黑暗里,赵恩愣了一下。
“已经给过你钥匙了。”
“不只是偶尔来。”唐晖灿轻声说,“搬过来。以后都一起住。”
房间安静下来。
很久。
赵恩才低低地笑。
“上市公司老板,跟我挤这么小的房子?”
“挤死拉倒。”
唐晖灿抱住他。
“反正我不走了,就赖死在你这里。”
说行动就行动,第二天,唐晖灿真的开始搬家。
秘书都惊了。
“唐总,深圳那边……”
“闭嘴。我谈恋爱。天塌下来再说。”
于是衣帽间多了一半衣服,洗手台多了一支牙刷。冰箱里开始出现赵恩看不懂名字的潮汕牛肉丸,餐桌上多了工夫茶具。床头多了一个总喜欢抢被子的男人。
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
直到一个凌晨,唐晖灿被疼醒。
怀里的人浑身冷汗。赵恩蜷缩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沉。
“赵恩?”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唐晖灿瞬间坐起来。
“头疼?”
赵恩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头疼发作越来越频繁。有时半夜,有时开会开到一半。疼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偏偏一声不吭。
唐晖灿摸到他冰凉的手,心一下揪紧。
“药呢?”
“抽屉。”
喂完药,唐晖灿关掉所有灯。什么都没说,重新钻进被窝,把赵恩整个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
“睡吧。我在。”
赵恩额头抵着他的脖子,声音很轻。
“晖灿。”
“嗯?”
“我妈没了。”
这句话,回来半个月以后,他第一次说出口。
唐晖灿鼻子一下酸了。手抱得更紧。
“我知道。”
怀里的人安静了很久,忽然轻轻发抖。像忍了很久很久。
“以后没人等我回家了。”
唐晖灿闭上眼,亲了亲他的头发。
“谁说的。我等。赵恩,以后每一天,都有人等你回家。”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慢慢抓住了他的睡衣。抓得很紧。像一个终于迷路回家的孩子。
窗外,北京已经入秋。凌晨三点,城市一片安静。床头那盏小夜灯,一直亮到了天亮。
北京降温是说降就降。
赵恩还照老样子。七点起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左右回家。偶尔加班,偶尔开会。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唐晖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以前赵恩睡觉从来关灯,现在床头那盏小夜灯,一整夜都亮着。
再比如,以前赵恩一个人也能吃饭。现在唐晖灿有应酬,告诉他不用等。他嘴上答应,实际上能从七点等到十点。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直到听见门锁响,才抬头笑一下。
“回来了?”
唐晖灿心里发酸。
“让你先吃呢?”
“没饿。”
“骗人。”
“真没饿。”
后来有一次,唐晖灿去深圳出差。只两天。
出发前,他把赵恩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牛奶、水果、半成品,临走还不放心。
“饭记得吃。药记得吃。头疼给我打电话。”
赵恩失笑。
“唐总,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妈?”
唐晖灿眼神暗了一下,随即笑骂。
“滚。谁你妈。”
飞机起飞以后,赵恩一个人在家。安静得有些过分。
吃饭的时候,下意识摆了两副碗筷。洗澡出来,习惯性喊:“晖灿,吹风机呢?”没人回答。
睡觉的时候,旁边空了一块。
凌晨两点,赵恩醒了。屋里很安静,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个空。愣了两秒,又慢慢缩回来。
没有睡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唐晖灿正在深圳开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赵恩发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狗表情。
唐晖灿愣住,直接笑出了声。一桌高管面面相觑。
“唐总?”
唐晖灿摆摆手。
“继续。”
低头却偷偷回:“想我了?”
那边隔了很久。
“嗯。有点。”
唐晖灿盯着那两个字,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认识这么多年,赵恩从来不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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