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恩一愣。叉子停在半空,肉酱滴了一滴在盘子里。他的耳朵居然有点红,从耳根开始,一点点漫上来。
“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忘了。”
“骗人。”
唐晖灿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狐狸。他撑起上半身,凑近了一点,盯着赵恩的脸看。
“赵主任。”
“嗯?”
“你现在脸红的样子,跟第一次追我的时候一样。”
赵恩低头看他。眼神温温的,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里面映着头顶那盏旧吊灯的微光。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都四十多了。”
“那怎么了。”
唐晖灿握住他的手。“八十岁也可以牵手。”
“九十岁也可以接吻。”
“又没人规定,人老了就不能喜欢。”
赵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唐晖灿。”
“嗯?”
“幸亏你还在。”
唐晖灿忽然安静下来。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却一点点湿润了。他轻轻抱住赵恩,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
“应该是我说,幸亏你还在。”
外面的雨一直下。雨点从屋檐上汇成细流,沿着排水管哗啦啦地淌。偶尔有车子从楼下的石板路上开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屋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那盏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旧照片似的暖调。
墙上的影子随着灯光轻轻摇晃。
轻轻,慢慢,缓缓的,不疾不徐。
很多年前,他们错过过,失去过,差一点再也见不到彼此。那些深夜里的电话,医院走廊里漫长的等待,机场里匆忙的追赶,都已经成为记忆里的碎片,被时间打磨得不再锋利。
可如今。
没有会议。
没有病历。
没有必须完成的工作。
只有一场佛罗伦萨的雨。
和一个埋在自己怀里的人。
第73章 镰仓没有遗书
四月的镰仓,樱花早已谢了大半。
枝头还剩几片晚樱,风一吹,就落了。
海边仍有风,一阵一阵的,带着咸涩的气味涌进巷子里。
风穿过窄窄的坡道,掠过旧旧的木质电线杆,最后轻轻撞上民宿二楼的窗户,细微地震颤着,像什么在很远地方的人,轻轻地叹息一般。
民宿很小。
一栋两层的木屋,外墙的蓝漆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剥蚀,褪成旧手帕一样的颜色。推开二楼的窗户,能远远望见江之电的轨道,铁轨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淡的银灰色。偶尔有电车经过,先是一串叮叮的声响,然后车厢贴着民居的屋檐滑过去,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唐晖灿喜欢这里。
慢。
安静。
像退休。
好像时间到了这个地方,就懒得往前走了。
早上八点,唐晖灿还裹着被子缩在二楼的榻榻米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脸埋进枕头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唐晖灿的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
赵恩已经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纸袋,纸袋底部透出温热的油渍,里面装着牛奶和两只刚出炉的可颂。另一只手小心地握着一小束白色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清晨水汽,茎秆用报纸简单裹着。
赵恩以为唐晖灿还没有醒,轻手轻脚地把花插进桌上的玻璃杯里,蹑手蹑脚地转身去厨房倒牛奶。
唐晖灿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下来,拖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看见餐桌上的雏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赵主任,完全变了啊,现在整挺浪漫啊。”
赵恩没有抬头,手里的牛奶壶稳稳地倾斜着。
“老板送的。”
“骗人。”
“真的。”
“那老板为什么不给我?”
赵恩抬起眼,眼角的细纹跟着笑意微微弯起来,目光从唐晖灿乱糟糟的头发一路滑到他光着的脚丫子,慢悠悠地收回。
“可能……看我长得帅。”
唐晖灿愣了一下,这家伙真是越老越不正经,差点笑喷。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赵恩,看了好几秒。
四十多岁的人了。
竟然学会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早餐吃得很慢。可颂的酥皮掉了一桌子,唐晖灿拿手指一点一点拈起来塞进嘴里。赵恩一边喝牛奶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窗外的电车又叮叮当当地经过,阳光把轨道照得发亮。
准备出门前唐晖灿才发现手机电量很低,趁着赵恩洗碗的空档翻行李箱找充电器。
箱子摊开在地上,衣服翻得乱七八糟,他蹲在那儿一层一层地扒拉,嘴里嘟嘟囔囔。赵恩已经把餐具收拾干净了,站在玄关穿鞋,动作不急不缓的。
“赵恩,我数据线呢?”
“左边夹层。”
“哪个夹层?”
“黑色文件袋旁边。”
唐晖灿伸手去够那个夹层,嘴里还在嘀咕。
“出门旅游还带文件袋,赵主任你真烦……”
手指碰到一个硬皮纸袋。
他顺手抽出来。
下一秒。
动作忽然停住了。
所有的声音好像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文件袋没有拉严,拉链敞着两三厘米的口子,里面露出一张纸的边缘。纸很白,上面印着黑体的字,整整齐齐,一笔一划。
《个人财产及账户整理》
唐晖灿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并且很快地说服自己,在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这是保险单而。赵恩手术后买过几份保险,他知道,没太在意。
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震惊得他的手忽然不动了,指尖捏着那张纸的边缘,微微颤动。
【若本人先于唐晖灿先生离世……】
空气安静下来。
阳光还在照着,窗帘还在轻轻晃,外面的电车又叮叮当当地经过,一切和刚才一模一样。可是刚才还在提着的气,在唐晖灿的胸腔里猛然塌陷下去。
楼下的赵恩还在玄关摆弄鞋子。
“找到了吗?”
没有回应。
赵恩弯腰把鞋摆正,又问了一句。
“阿灿?”
还是没有回应。
他直起身,转过身,抬起头。
看见唐晖灿站在楼梯口的走廊上。
脸色难看得吓人。
赵恩目光落到唐晖灿手里拿着的那个黑色文件袋。
赵恩整个人怔住了。
“阿灿……我……”
“什么时候写的?”
唐晖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玻璃。没有吼,没有叫,只是音量低到几乎要贴着耳朵才能听清。
可那种轻,让人后背发凉。
赵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有海风吹进来,掀动了餐桌上的雏菊花瓣。他垂下眼睛,声音干涩。
“手术以后。”
唐晖灿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心里的慌乱让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做完这个动作。
“哦。”
他顿了顿。
“挺周全。”
“房子、存款、密码、保险。”
他说一项,赵恩的脸色就白一分。
“连墓地都安排好了。”
赵恩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说什么,又被心中的忐忑堵在喉咙口。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唐晖灿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是弯着的,眼睛却红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晃着,一直没有落下来。
“赵恩。”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什么都安排好了。死了以后怎么办,埋哪儿,钱怎么分,都替我想得明明白白。”
他停了一下。
“那我呢?”
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下一秒就要断开。
“你问过我吗?”
赵恩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又只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
“阿灿……”
“我他妈要的是这些吗?”
唐晖灿的声音终于破了。
楼下安静得可怕。餐桌上的雏菊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轻轻掉在木地板上,谁也没有去看它。
这是自打赵恩生病以后,唐晖灿第一次真正发火。
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文件袋的那只手青筋都冒了出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越来越轻。
“赵恩。”
他叫他名字的时候,赵恩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赵恩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站着,等待一场判决。
“不是你没钱。不是公司卖了。不是陪你做手术。”
唐晖灿每说一句,就往前迈一步。
“我最怕的是,”
他走到了赵恩面前,停住。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好像一直没打算活很久。”
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赵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从脸上褪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张了张嘴。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唐晖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北京那次开始。从你妈走了以后,从手术结束以后,从我一次次的陪你去检查,从我跟你商量卖掉公司……”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声音哑得几乎失声。
“你一直在交代后事。银行卡密码告诉我,保险箱钥匙告诉我,连你爸妈墓地在哪儿都跟我交代过。”
他抬起头,看着赵恩的眼睛。
“可是赵恩,”
“我们还活着。”
“我想的是明年去哪儿。后年吃什么。七十岁去哪晒太阳,八十岁谁先掉牙,九十岁谁扶谁上厕所。”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你能不能,陪我想想活着?”
风吹进屋里,窗帘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
餐桌上的牛奶已经凉了。
赵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的泪水越蓄越满,亮晶晶的,他拼命忍着,忍得眼角都在抽搐。
过了很久。
他低下了头。
轻轻说: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
话及此处,赵恩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到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抖的声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81 82 83 84 85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