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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觉得。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一小片掉落的花瓣上,声音越来越轻。
“我爸走得早。我妈也走了。手术那天,我真的以为自己下不来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所以我总想。万一哪天……至少别让你麻烦。”
唐晖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泪水淌过鼻梁,淌过嘴角,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声音又哭又笑。
“谁嫌你麻烦了?”
“赵恩。”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凭什么觉得,留下我一个人会比较容易?”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他伸手揪住赵恩的衣领,没有用力,只是揪着,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问过我吗?”
赵恩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四十多岁的人了,此刻站在那儿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很久。
他才小声说:
“我害怕。”
唐晖灿的手松了松。
“怕什么?”
“怕你以后难过。”
赵恩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像一块被攥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开,闷闷的。
唐晖灿忽然哭着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咧开来,那表情狼狈极了,也真实极了。
“王八蛋。”
“你活着,我才不难过。”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窗帘被吹得翻卷起来,餐桌上的雏菊晃了晃,玻璃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远处的电车又叮叮当当地经过,铁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海风灌进屋子里,带着咸味和远处沙滩上细沙的气息。挂在玄关的风铃轻轻响了两声。
过了很久。
唐晖灿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两个身体之间最后的距离消失了。
他轻轻抱住赵恩。
手臂环过他的背,收得很紧,似乎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把额头抵在赵恩的额头上,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气声。
“赵恩。”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再写遗书。”
唐晖灿吸了吸鼻子,额头蹭着他的额头,眼睫毛湿漉漉地扫过去。
“想写什么,写旅游计划。写菜谱。写退休清单。写明年去南极还是非洲。写八十岁还要不要接吻。”
赵恩红着眼睛笑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很久,终于滑下来,沿着鼻梁的弧度,停在嘴角。
“老不正经。”
“谁老?”
“你。”
“放屁。”
唐晖灿吸了吸鼻子,忽然松开一只手,往下一探,把那份文件从赵恩身侧的袋子里抽了出来。
当着赵恩的面。
他捏住纸张的两端,一点一点撕开。
撕裂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极了,像某种坚硬的壳被一层一层剥开。
纸片落在地上。
一片一片,散落在木地板上,被海风轻轻吹动。
像雪。
赵恩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嘴唇动了动。
“你……”
“重新写。”
唐晖灿握住他的手,手指交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干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里面透出来的光像很多年前一样干净。
“这次写,”
他顿了一下,唇角弯起来,那弧度慢慢扩大,变成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
“《我和唐晖灿一百岁计划》。”
赵恩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滑到嘴角,从那双哭红的眼睛到咧开的嘴唇。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他没擦。
两个人都像疯子一样,又哭又笑的。
这是母亲离开以后。
赵恩第一次觉得,
原来自己真的还有未来。
原来有人已经替他把下半辈子想好了,原来有人一直都在以两个人的计划活着。
而镰仓没有遗书。
镰仓只有四月的海风,吹过褪色的蓝屋檐,吹过窗台上晾着的两双袜子,吹过桌上那束白色的雏菊。
和两个四十多岁,还在认真计划一起变老的人。
第74章 山东男人和潮汕男人过日子
两人回国的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两个人从到达口出来,拖着行李箱,一前一后地穿过湿漉漉的人行道,站在出租车候车区的队伍末尾。
唐晖灿把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缩着脖子,看起来跟周围那些刚从航班上下来、一脸疲惫的普通旅客没什么两样。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长长的。
“赵恩。”
“嗯?”
“我饿。”
赵恩侧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飞机上没吃?”
“不好吃。”唐晖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鼻子皱了一下。
赵恩看见只觉得傻得可爱,忍不住笑了。
“想吃什么?”
“炸酱面。”
人在飞机上憋了十几个小时,想的全是落地之后第一顿要吃什么,唐晖灿在万米高空就已经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琢磨过了。
“回家做。”
赵恩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叫车软件。
唐晖灿眨了眨眼,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回家?做什么?”
赵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雨声淅淅沥沥的,前头出租车刹车灯红了一片,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他抬起头,看了唐晖灿一眼。
“都做。”
唐晖灿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他把脸往帽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嘴角的弧度。那弧度压都压不住,从帽檐的阴影底下偷偷翘起来。
偷偷笑。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门一打开,久未通风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旧木头和晒过的织物的味道。
一年多没回来,屋里蒙了一层薄灰。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斜地打进来,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飘落,像时间本身变成了可见的颗粒。
行李刚放下,轮子在地板上碾过两道浅浅的印子。
唐晖灿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像被抽掉了骨头。他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
“累死了。”
“你歇着。”
赵恩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子,动作不紧不慢。他先去开了窗。窗户推开的瞬间,雨后初晴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槐树花开的甜腥气,把屋里沉闷的味道一点一点冲散。
冰箱重新插上电,压缩机嗡嗡地转起来。床单从柜子里拿出来,抖开,扬起洗衣液的淡香,铺平,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走之前托邻居浇过几回水,终究还是蔫了大半,赵恩蹲在那儿,用手指戳了戳盆土,然后拎着喷壶一盆一盆地浇过去。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滋滋响。
唐晖灿躺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在阳台上忙碌的背影。
看了很久。
晚上两个人煮了一锅面。炸酱是赵恩现炒的,甜面酱和干黄酱按比例调好,肉丁切得不大不小,在油里慢慢煸出焦香。面条是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挂面,煮得偏软。黄瓜丝切得粗一条细一条,刀工比出国前退步了不少。
唐晖灿吃了两碗。
吃完以后,他把碗往茶几上一推,抱着猫窝进沙发里刷手机。
那只猫是唐晖灿从机场回家的路上,脑子一抽硬要去买的,黑白相间,圆滚滚的,起名叫豆包。豆包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扫着唐晖灿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刷着刷着。
唐晖灿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茶几另一头。赵恩的平板电脑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弹出一条推送,随即暗下去。可那一瞬间,唐晖灿瞥见了屏幕上的几个大字。
【房源收藏】
他一下坐起来。豆包被吓了一跳,从他腿上跳下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赵恩。”
赵恩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嗯?”
“你背着我干什么坏事?”
水声停了。
赵恩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着水,表情茫然。
“什么?”
“房子?”
唐晖灿把平板举起来,屏幕正对着他。
赵恩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平板从唐晖灿手里抽走,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动作不算快。
“随便看看。”
“拿来。”
“不看。”
“赵恩!”
唐晖灿扑过去抢。沙发垫子被蹬到地上,靠枕飞出去老远。两个人加起来八十多岁,像两个抢遥控器的小孩一样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唐晖灿一只脚踩在沙发扶手上,半个身子压在赵恩身上,伸手去够平板。赵恩一只手护着平板往身后藏,另一只手还得扶着他怕他摔下去。
豆包吓得跳上电视柜,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不成体统的人类。
最后还是被唐晖灿抢到了。
他喘着气打开收藏夹,手指往下滑。
整整三十多个收藏。
朝阳公园附近的,顺义别墅区的,怀柔山脚下的。有一套甚至带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照片里那院子里荒草丛生,一棵柿子树立在角落,红砖墙爬满了枯藤。每一套房源下面都有赵恩做的标注。
唐晖灿的手停下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好半天没说话。
“什么时候看的?”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刚才闹腾的劲头一下子就没了。
“旅行的时候。”
赵恩坐起来,整理被扯歪的衣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没有看唐晖灿。
“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时机说的话。
“以前总觉得。住哪儿都一样。”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的边缘。
“后来……”
“后来什么?”
唐晖灿追问。
赵恩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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