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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穿外套。”
赵恩笑笑,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了搅,面香一点点飘出来。
“屋里暖和呢,我可不是什么小弱鸡。”
岁月好像格外偏爱他。除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样貌几乎没有怎么衰老,人还比年轻时候更温和,连声音都软下来。
头发里仅仅藏了几根白色,藏在黑发中间,得仔细看才能发现。唐晖灿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煮面的麦香。
“别做了。”
“快好了。”
“天天吃面。”
“省钱。”
唐晖灿气笑了,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点。
“赵主任。”
“嗯?”
“咱们现在是在冰岛。”
“卖公司卖了几十亿的人,吃挂面?”
赵恩失笑,关了火,把面捞进碗里。
“那也不能浪费,日子还长着呢。”
“再说了。”
“我喜欢。”
唐晖灿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闷闷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什么都满足。两个人挨在一起,灶台上的锅还在滋滋地散着余温。
“山东人真烦。”
赵恩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毛衣传过来。
“潮汕人也烦。”
“谁烦?”
“你。”
“我怎么烦?”
“天天买没用的东西。”
“那叫仪式感。”
“浪费。”
“你再说一遍?”
锅里的热气还没散完,在两个人之间缭绕。他们又拌嘴了,和年轻时一模一样,一句顶一句,谁也不让谁,可谁也没真的生气。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大朵大朵地扑在窗玻璃上,很快积了一层。
谁也不会想到,几年前,一个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一个卖掉公司,陪着全世界求医。
后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还能活很久。
于是赵恩辞了职,唐晖灿卖掉公司,两个人拿着大半辈子的积蓄,开始旅行。
冰岛、挪威、秘鲁、新西兰,走走停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有会议,没有应酬,没有文件,没有加班。只有今天,和明天。
晚上,两个人开车去了郊外。
车子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道白色的光柱,照得雪粒像碎钻一样闪烁。
下了车,零下十几度,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唐晖灿穿得像个粽子,围巾缠了好几圈,还是冻得直跺脚。他呼出的白气一出口就散在风里,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
“赵恩!”
“嗯?”
“到底有没有极光!”
“快了。”
“骗子。”
话音刚落,正说着,天空忽然亮了。绿色的光,像海浪一样,慢慢铺满夜空。起初只一道,很淡,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稀释过的颜料。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层层叠叠地翻涌,从东到西,从天边一直漫到头顶。紫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无声地翻滚、变幻,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梦。
唐晖灿愣住,半天没说话。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赵恩转过头,看到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
唐晖灿吸了吸鼻子,眼眶里亮晶晶的。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重新看向那片极光,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就是觉得。”“以前总觉得,人要有事业。”“要赚钱。”“要成功。”“要赢。”“后来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才发现。”“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风吹过雪原,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微微疼。赵恩握住他的手,手指交叉,掌心的温度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真实。他没有说话,只是握得很紧。
过了很久,唐晖灿忽然笑,眼睛弯成一条缝,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不知是雪还是泪的湿润。
“赵恩。”
“嗯?”
“幸好你没死。”
赵恩也笑,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分。
“嗯。”
“幸好。”
唐晖灿把头靠在他肩上,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很多年前鲁南那个夏天,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站在出租屋里,满头大汗地组装一台二手电脑,抬头冲他笑的样子。
“赵恩。”
“嗯?”
“等以后走不动了。”
“咱们回北京。”
“养只猫。”
“种花。”
“我给你煮工夫茶。”
“你给我做排骨。”
“然后一起变老。”
赵恩望着满天极光,轻轻握紧他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光滑,关节处有了薄茧,纹路里藏着这些年走过的路和熬过的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吞掉,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唐晖灿心上。
“好。”
“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雷克雅未克没有月亮。天太黑了,云层太厚,月亮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可谁还在意月亮呢。
满天的极光在跳舞,绿的、紫的、粉的,像有人把一整个宇宙的光都洒在了头顶。
车灯照着荒原,极光罩着依偎的两人。
爱在,希望就在。
第72章 佛罗伦萨的雨
佛罗伦萨下雨的时候,整座城都像一幅旧油画。雨水顺着老建筑的石墙往下淌,把砖缝里的青苔浸得更深了一层。
阿尔诺河的水涨起来,浑浊的黄褐色,和两岸橙红色的屋顶融在同一个色调里。
整座城湿答答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陈年木头和水汽混合的味道,像翻开一本旧书,扉页已经泛黄。
赵恩撑着伞,站在老桥边等人。
这把伞很小,黑色的,伞骨有些松了,风一吹就晃得厉害。
他往桥的方向望了望,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乌菲兹美术馆在雨里灰蒙蒙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几个游客匆匆跑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动,又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远处,唐晖灿穿着深色大衣,拎着两袋东西,踩着石板路小跑过来。他的皮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他跑得很急,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赵恩!”
“跑什么。”
“怕你等急。”
“我又不会跑。”
唐晖灿笑,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那可不一定。”
“当年跑得最快的人是谁?”
赵恩无奈,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记一辈子?”
“记。”
唐晖灿把热咖啡塞给他。纸杯还烫着,赵恩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喝。”
“又乱买。”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哪就是乱买。”
回到民宿的时候,外面雨越下越大。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雨点砸在屋顶的老瓦片上,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闷雷。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香味。
老房子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声音,每一步都咯吱一下,像在低声说话。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佛罗伦萨风景版画,画框边角有些掉漆。壁炉里没有生火,但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唐晖灿坐在地毯上整理今天买来的小玩意。
牛皮纸袋摊开在地毯上,他从里面掏出一只钥匙扣,上面印着佛罗伦萨的城徽,又掏出一小包巧克力,还有两张今天在老桥上拍的拍立得。照片上的赵恩侧着脸,伞沿压得很低,背景是模糊的阿尔诺河。
赵恩在厨房煮意面。那间厨房很小,转个身就能碰到灶台,墙上贴着蓝白相间的小花砖,有些瓷砖已经裂了缝。他把水煮开,撒了一把盐进去,水面翻滚起来,白色的水汽往上冒,很快把小小的窗户糊住。
锅里冒着热气。香料的味道从锅里飘出来,番茄的酸香混着罗勒和一点点蒜末的气息,慢慢填满整个房间。
电视里放着听不懂的意大利节目。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主持人正在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背景是一片金黄的向日葵田。音量开得很低,像远处有人在絮絮叨叨,反而让房间显得更安静。
唐晖灿忽然抬头,手里还捏着那块拍立得照片。他的目光穿过客厅,落在厨房那个忙碌的背影上。赵恩的肩膀比年轻时窄了一些,背影却依旧挺直,系着围裙的带子在后腰打了一个结。
“赵恩。”
“嗯?”
“咱俩有多久没好好谈恋爱了?”
赵恩失笑,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现在不算?”
“算什么。”
唐晖灿趴在沙发上看他,下巴垫在沙发扶手上,姿势像只慵懒的猫。
“以前工作忙,后来你生病,再后来全世界跑。”
“感觉每天不是吃药,就是复查。”
“像两个退休老头。”
赵恩把面端出来,意面卷成松松的一团,上面浇着深红色的肉酱,撒了一层薄薄的帕玛森芝士。他把盘子搁在茶几上,在唐晖灿旁边坐下。
“唐总嫌弃了?”
“嫌弃个屁。”
唐晖灿接过盘子,忽然笑,眼睛弯起来。他用叉子卷了一团面,却没有急着吃,而是盯着那盘面看了好一会儿。
“我是在想。”
“咱俩有多久没像年轻时候一样,什么都不想了。”
赵恩坐下来。沙发很软,人陷进去半个身子。他手里握着叉子,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一道道透明的小河。
“很多年。”
“是啊。”
唐晖灿靠过去,枕在他肩上。他的头发蹭着赵恩的颈窝,有些痒。电视里女主持人的声音还在背景里响着,已经换了一个话题,笑声爽朗。
“赵恩。”
“嗯?”
“咱俩是不是老了?”
“你老。”
“放屁。”
“前天爬教堂楼梯,谁先喘?”
“那是因为我背相机。”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声不大,在雨声里显得格外轻。赵恩的肩膀微微颤动,唐晖灿枕在那儿,跟着一晃一晃。
“赵恩。”
“嗯?”
“我有个问题。”
“说。”
“咱俩有多久没亲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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