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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忽然觉得好难过。
周围好像安静了些，大概是校医让无关人员出去了。
有一只手为他拨开眼前的碎发，温柔地将那碎发顺到鬓角，接着那只手下移，隔着一层里衣覆在他的小腹上，手掌宽大又温暖，真的像是一个父亲会有的手。
可楚洄睁开眼，看到丈夫年轻的脸时，心中却无一丝幸福，只有茫然和无助。
“我不想怀孕。”他轻声道。
伍日眼中是不掺一丝假的心疼，他俯身把楚洄抱在怀里，一下下捋着他的后背，道：“哥，我知道你害怕了，我也很紧张，我也没准备好。”
刚刚，伍日因为一瞬间的喜悦而忽略了楚洄，这让他后悔不已，可一想起楚洄腹中可能有他们的骨肉，这个年轻alpha的心中就只剩下一片柔情。
他从小被古它族民俗浸染，古它族极其重视生育和传承，在族人眼里，孕育过孩子的母亲将变得神圣，而有了孩子的家庭会从此笼罩在山神的福泽中。
在这样的福泽中，楚洄还会想要离开他吗？
思维本能让他觉得幸福和踏实，可作为伍日，他又不舍得楚洄受一点疼痛，这样矛盾的心理拉扯着他，让他急切地做出了补偿：
“我保证，等你生下孩子，不需要很久，一年，只要一年，我就能带着你们离开这里，过上很好的生活，甚至和你之前一样好，媳妇，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楚洄只注意到他叫的不是哥，是媳妇。
可伍日说的这些他都不在乎，他不是不想相信伍日，也不全是因为恐惧生孩子。
他只是想要伍日告诉他，不想生可以不生，不想要孩子就去打掉，因为他爱他，所以他有这个权利。
他有吗？
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奇妙，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块令人珍视不已的宝物，楚洄低下头，露出一个淡笑。
“我相信你。”他说。
第56章 56 动机
楚洄的事很快便通知了班主任，闻燕知道后，眉头紧皱。
她眼中酝着情绪，说不上是担忧还是难以接受，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小楚，你……”
“你要注意身体，有任何不舒服都要优先顾自己。”伍日还在一旁，她也只能说这个。
楚洄点头应了。窗外灰白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与疏离。
闻燕看着他，心头猛地一刺，总算明白他究竟哪里变了云龙山会吃人，任何一个到这里嫁做人妇的孩子，都会逐渐变得枯槁无神，如今，即使是楚洄这块璞玉也不能幸免，云龙山在一天天消耗他。
回家后天色还早，楚洄本想打点水做饭，却被伍日赶到床上躺着，伍日现在恨不得把他当个玻璃人供起来。自打智力恢复后，楚还没见他这么高兴过，像只竖着尾巴乱转的傻狗。
年关时的腊肉还剩一些，伍日切成方便入口的薄片，和冬天囤的白萝卜一起炖了一锅肉汤，又拿出不剩多少的白米，蒸熟后专门分出半碗，和新鲜鸡蛋、猪油一起做了炒饭。
晚上巴莫回来后，四人围坐在桌边，看着一桌香气扑鼻的农家饭菜，吃了几天白菜红薯的牧寒昭不禁眼前一亮，扬了扬眉：“今天有什么好事吗？还有，明明我才是伤员，为什么只有他能吃蛋炒饭？”
楚洄瞥他一眼，把那碗金黄油亮的炒饭推到他面前。
伍日不动声色地将碗推回楚洄跟前，清了清嗓子，含着笑扬声道：
“今天确实有好事。我媳妇怀孕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木质纤维断裂的声音响起。
巴莫将筷子攥在手里，面色如常，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说不准，但我哥觉得是过年那几天，那几天……”
“我问的是，”巴莫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什么时候，在哪检查出来的？”
“哦，今天在学校，我哥不舒服，校医检查了说是孕初期。”伍日给巴莫斟了满满一碗米酒，一字一顿：
“巴莫，你要有孙子了。”
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楚洄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回去吃。”他端起自己没动过的汤碗，头也不回地往小石屋走去。
三个人的视线如有实质地粘着他，灼热又复杂，让人实在如坐针毡。
一时间，饭桌上的三个alpha都安静了，伍日最先有动作，他拿了个空碗，又夹了满满一碗菜，想要给楚洄送过去。
牧寒昭拦住他，语气温和：“给我吧，我去看看。”
“那是我媳妇，关你什么事。”伍日啧了一声。
牧寒昭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年长者的了然：“小子，你回想一下，他从知道自己怀孕开始，是不是心情就不好？”
伍日被戳中了心事，动作顿住了，牧寒昭接过他手中的碗：“让我来吧，我也不是白长到四十岁，关于孕妇，还是比你了解的多些。”
楚洄坐在小石屋的书桌边，慢慢啃一块萝卜。那扇本就关不严的门被敲了两下，接着就看到牧寒昭进来了。
他端着两个碗，把其中一个堆满菜的放在楚洄面前后，在伍日平日里坐的小木凳上坐下，若无其事地吃自己的饭。
楚洄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进来陪自己，半晌没等到他说话，屋子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这寂静比独自一人时更让人不自在。他只好主动问道：“牧叔，你的手恢复的怎样了？”
“挺好的，恢复的比预想的好，今天你们去上学的时候，我去胡瑶那里换了药，等拆了夹板，我就回首都。”
“不用着急，现在山里积雪还没化……”
“楚洄。”
牧寒昭忽然打断他，声音并不高：“我可以带你走。”
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昏暗闭塞的小屋，楚洄猛地抬起头，看向男人平静的脸。
牧寒昭却仿佛只是拉了句家常，他舀了一勺蛋炒饭放进嘴里，评价道：“这种猪油炒饭，偶尔吃一次也还不错。”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楚洄压低了声音，语调却仍颤得厉害。
“字面意思，”牧寒昭放下筷子，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沉稳可靠，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掌控力，“我知道你不想被囚在这山村里，给一个毛头小子生孩子，所以想帮你一把。”
见楚洄眼神中有戒备和怀疑，他不慌不忙地补充道：“而且，我认识你。”
“怎么可能？我确定我没见过你。”
“你的母亲王女士和你姐姐一直在找你，而我的公司恰好在做寻找走失人员的慈善项目，我看过你的档案，如果没记错的话，你还在读大学，失踪时间就在去年夏天，对吗？”
听完这一番笃定的陈述，楚洄几乎说不出任何话，牧寒昭说的完全正确，他父亲对他没什么感情，只有母亲和姐姐会找他，失踪时间也完全正确……
沉默了近一分钟，楚洄好像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道：“带走我没你想的那么轻松，我试过，这整座山的人都是恶魔，他们在这件事上绝对团结，我们是被孤立的。”
“如果失败，我会死的。”
他抬起头，悲哀地看进牧寒昭眼里，将最后四个字说得无比清晰。
可牧寒昭完全没被他的恐吓唬住，而是笑得双眼眯起，朗声问道：“可你怕吗？”
他不等楚洄回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omega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压得更低：“楚洄，你即将要成为一位母亲了，你怕吗？”
“牧叔，你们说的够久了吧？”伍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很不满似的。
牧寒昭从容地站起身，“你可以思考几天再回答我，楚洄，有我的帮助，这件事就没你想的那么难。”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在男人转身欲走的刹那，楚洄猛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不是不相信希望，只是经历了Aron的临阵退缩后，他不能再错一次。他必须把自己和可能存在的、未来的希望，托付给一个动机绝对可靠的人。
“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的妻子是被歹人所害吗？”
牧寒昭嘴角的笑容缓缓褪去，一丝痛意从眼底闪过：“她和你遭遇了一样的事。”
第二天清晨，巴莫又要下山了，这次要离开两天，此时已是二月底，空气中残留着春天到来前的寒意，年关积累的许多债务还等着他们去收。
家中木柴用完了，伍日一大早就去林子里捡新柴，楚洄也跟着起了床，正在厨房煮粥时，忽然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他一扭头，便对上了门后一双深绿的眼睛——
果然是巴莫，楚洄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继续搅动锅里的米粒。
巴莫静悄悄地推门走进来，站到他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淡淡的茶香，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小截洁白后颈，声音低沉：“我要下山两天。”
“哦。”楚洄连头也没回。
“你…有什么需要买的？”
楚洄皱了皱眉，对巴莫这些莫名其妙的关心感到烦躁：“没有，伍日昨天已经托人买过一些了。”
他这话是真的，伍日最近经常在空闲时上山采药，卖给收草药的村民或是胡瑶，能换不少钱，昨天特意请一个在县城工作的村民帮忙，捎带些omega孕期补品回来。
巴莫看出他的抵触，眼神黯了黯，沉默几秒后仍坚持道：“我走之后，家里只剩下伍日，你要离那个姓牧的alpha远点，他若再跟你搭话，别理。”
“哦。”楚洄一边随口应着，一边想这人怎么还不走。
可巴莫像是偏不遂他的愿，呼吸似乎沉重了几分，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一整晚的问题：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想与不想，有什么区别吗？”楚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腕一松，木勺“哐当”一声掉回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粥液，他终于转过身来直视他。
被他这样冷冷地盯着，男人一向冷硬的的语气顿时有些急促起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现在月份还小，我可以带你去……”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词：“打掉。”
闻言，楚洄颤颤地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灶洞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既脆弱又锋利：“为什么？”
“你是不想要孙子，还是——”
“想再要个儿子？”
巴莫的瞳孔骤缩，面前的omega距离自己只有不过半掌距离，魅人的茶香隐隐约约地萦绕他，无声地侵蚀人的理智，他屏住了呼吸。
可惜那双极美的水色眼睛里毫无柔情，有的只是浓重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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