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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运气好,去的那天恰好遇到了当年的班主任老于。
几年过去,老于皱纹多了几条,手里依旧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银色保温杯。
门卫想拦,老于摆摆手:“我以前的学生,物理竞赛保送进华大,回来给高三学生做经验分享的。”
门卫这才放行。
“时间是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大学毕业了,”老于感慨道,“现在怎么样?我听说你创业了。”
“还行。”秦子然说。
“谦虚,”老于笑笑,看了一眼秦子然,觉得他人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不少,嘱咐道,“不过混得再好,也别把自己累坏了。”
秦子然愣了一下:“明白。”
老于拍拍他的肩膀:“事业很重要,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会觉得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秦子然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于老师。”
老于抬手看看手表:“我要上课去了,你自己转转吧。以后常回来看看,我是真的想让你回来给高三那群臭崽子做分享。”
秦子然笑了笑:“好。”
目送老于离开后,秦子然一个人在学校里逛。
一中新修了个体育室,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改变。
教学楼还是原来的教学楼,操场上依旧飘散着一股混杂着梧桐和尘土的味道。
他沿着树荫小道往里走,公告栏上贴着的学生照片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无端想起某天放学后,宗故懒洋洋地站在公告栏前,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风吹过来,鼓起他宽松的T恤。
他偏头看了秦子然一眼,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秦子然想着记忆里的那张脸,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其实爱上宗故本来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再往前走,就到了篮球场。球场翻修过,不过大体的样子不变。
此时有几个学生在场上奔跑、起跳,打闹玩笑的声音顺着风声飘得很远。
突然,一个男生高高跃起,手腕压下,做了一个漂亮的高空投球动作。
秦子然安静地着看,那个姿势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了。
恍惚间,那人已经变成了宗故的脸。
落地后,他扬起了唇角,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整个人耀眼得像是在发光。
他冲秦子然抬了抬下巴:“怎么样?又进一球。”
说完,还抬起拳头朝秦子然碰了碰,那是他们以前庆祝时会做的小动作。
秦子然下意识也抬手想和他相击,可场上的男生已经绕过他,与队友的拳头相碰了一下。
欢呼声再次响起,秦子然愣愣地把手停在半空中,许久才收回了手。
场上的少年们还在奔跑、肆意欢笑。
可是属于他和宗故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坐上飞往下一站的航班。
飞机飞上一万米的高空,江城在视线里一点点缩小、变得模糊。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剥离了滋养过他的土壤,离开了那些深入骨血的亲人、朋友、爱人。
窗外云层翻涌,他回头一看,身后已无归途,也再无牵挂了。
第74章 时间的缝隙
连珏是长汐镇民宿《见山》的服务员。
长汐镇常年气候温和,左侧临湖,一条小河横缓缓流过整个镇。
这里风景秀美,民风淳朴,因为离最近的高铁站要六小时车程,且附近相似的小镇不少,所以专程来旅游的人并不多。
不过这里有一个出名的观星点,每年夏天会有不少天文爱好者慕名前来。
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她能记住的人却不多。
今年八月初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个头很高,穿的衣服简单整洁,看不出牌子,却能让人一眼看出质感不俗。
他长得好看,待人礼貌,让人觉得很舒服。
连珏几乎是第一眼就记住了他。
不过来这里的年轻客人,大多都是观完星就走,最多待一周,所以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只是这位客人观完星后竟然在这里住了下来。
刚来的那段时间,他和大部分客人一样,不怎么主动与人来往,喜欢端着一杯咖啡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民宿里养的大橘猫会很熟络地躺在他的大腿上翻肚子。
连珏偷偷观察过,他看的书什么类型都有,物理、天文,甚至有一些是全英文的,她只能勉强看懂几个单词。
晓晓她们私下都挺喜欢这个客人,偶尔和他多说上几句话还会脸红。
但连珏总觉得他不是属于这里的,并且心里应该还藏着一个人。
有次一个年轻漂亮的游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要不要处对象,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后来某天吃完饭,他把手机落在院子里了,连珏捡到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屏保是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照片里的两只手都戴着戒指,而其中一枚,和他手上戴的那枚长得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会盯着那张屏保发很久的呆。
连珏猜测,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应该对他来说很重要。
只是为何他会独自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又为何几乎不和外界联系,连珏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有天下午,民宿里来了几个年轻人,在公共区域的电影区放起了《爱乐之城》。
连珏一向不看这种文艺片,大概知道讲的是男女主相知相爱最后却因为某种原因而分手。
窗外下着绵绵小雨,似乎演到男女主分手了,这位客人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屏幕。
她去收咖啡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发现这人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有些发红。
电影散场后他很久都没有动,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电影屏幕。
连珏觉得他看的不是屏幕,而是透过那里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去。
她想起照片里那双十指相扣的手,也后知后觉地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故事。
大概他也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只是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终没能走到最后。
照片里的人可能继续往前走了,可是他把自己留在了过去。
再后来,这位客人忽然变得健谈起来,和前来修养的几位老人唠家常,也和服务员们谈天说地。
他说他叫秦子然,出生在江城。
其实这些信息连珏早在登记身份证时就记住了。
有天她看到秦子然在纸上写写画画,对着小橘猫念念有词,她走进一看,发现这人正在一本正经地给小橘猫讲数学题。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经老冯一提点才察觉有那么点不对。
老冯是《见山》的老板,五十出头,常年穿着一个中式马褂,话不多,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据说他以前也是在大城市打拼过的,后来家中遭遇变故,才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修心养神。
开民宿这些年,老冯见识过形形色色前来疗伤的人,看人毒辣。
他让连珏多留意一下秦子然,有什么不对及时向他汇报。
果然过了一周后,秦子然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每次饭菜也都是送到门口,要很久才会拿进去,有时候一整天也没动过。
连珏觉得不太对劲,找老冯说了这事。
老冯听后,沉着脸走到三楼房门前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里面的人才开了一个门缝,秦子然站在门后,脸色苍白,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显然有段时间没打理过了,眼神看上去麻木又空洞。
老冯盯着他看了几秒,轻声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秦子然摇了摇头。
老冯顿了顿,又说:“那我有事请你帮忙,听说你是物理系毕业的,我侄子明年要高考了可以来请教你几个题吗?”
秦子然直接把门关上了。
连珏忙问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老冯摆摆手:“我当年发病的时候也这样,我看他手上也没伤疤,房间里摆设也正常,应该还没到自杀那一步。别逼他,再观察观察。”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民宿里没人再去刻意敲那扇门。
饭菜依旧按时送到门口,有时候会被屋里的人拿走,有时候不会。
长汐镇很安静,没有开不完的会议,也没有接不完的电话。
生活逐渐慢了下来,秦子然依旧经常失眠,但耳鸣的情况有了好转。
刚来长汐镇时,他在B站和油管注册了一个叫做“六月”的账号,把在这附近拍到的星空视频传了上去。
他已经没有机会和宗故去看星空了,却还是固执地希望,有朝一日对方会在茫茫网络里刷到他的视频。
这样四舍五入也算他们一起看过了。
宗故已经把他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删掉了,他只能从宗婗那里偷偷看一些与宗故有关的日常。
宗婗还发消息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分手了,他没回,再后来宗婗也把他拉黑了。
他彻底失去了解宗故近况的途径,世界又开始变得沉闷无趣,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除了在梦里总是能梦到宗故。
梦到宗故那张锋利又干净的脸,梦到他们一起上学放学,梦到他们在江城装修好的房子里住下了。
有时候梦到过去,有时候梦到未来。
梦里的宗故会笑、会抱他、会吻他。
于是他开始贪念睡眠,既然现实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就在梦中贪欢吧。
后来他真的在床上真的躺了很多天。
有时候夜里惊醒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把宗故捞回来,却发现旁边的被窝是空的。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蔓延至心口,让他更不想起来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直到有天老板来敲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发病了。
得出这个结论时他只觉得庆幸,庆幸他已经和宗故分手了。
至少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了照顾他而放弃学业、放弃工作,或者放弃别的什么。
可是这病最烦的地方就在于反复无常,它也会有好的时候。
有天他从床上醒来时,忽然很想看看阳光,于是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久违地走出了房间。
他像往常那样吃饭喝咖啡,坐在院子里撸了会儿猫。
老冯端着茶杯过来和他搭话:“好了?”
秦子然其实不确定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躁郁症?”老冯问。
秦子然没说话。
“我以前得过,”老冯说着在他旁边坐下,“我儿子要是还活着,就跟你差不多大了。”
秦子然顿了顿,抬眼看他。
“但是他十六岁那一年出车祸走了,跟他妈一起走的。”老冯尽量用很平静地语气说话,可是秦子然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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