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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眉头一皱。这批货他没日没夜地刻了半个月,用的还都是后山的好木头,一百五十块,连手工费都算不上。
他刚要开口争辩。
“张老板。”
谢清珩跨进店门,走到柜台前。他今天没刻意压低声音装女人,而是用了原本清冷的男声。
老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奇怪、却气度不凡的人。
谢清珩随手从麻袋里拿起一尊木雕,手指在木纹上轻轻滑过:“这是十年以上的野生枣木,木质坚硬,纹理细腻。凌曜用的是极其费刀工的‘透雕’技法,这马鬃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悬空的。这种工艺,如果放在城里的大百货商场,标价绝对不会低于八十块钱一尊。”
谢清珩把木雕放在玻璃柜台上。
“这里一共二十四件成品。您开一百五,也就是每件六块多钱。”谢清珩看着老板,嘴角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张老板,做生意图利润可以理解,但您这把刀,未免磨得太快了点。三百块。少一分,这批货我们就拿到隔壁县去卖。”
张老板被他这连珠炮一样的行话砸得晕头转向。
他原本想欺负凌曜是个不懂行情的糙汉,谁知道他今天居然带了个懂行的硬茬子过来。
张老板额头冒出点汗,赶紧堆起笑脸:“哎哟,这位兄弟眼光毒辣啊。三百就三百!就当交个朋友了!”
拿着厚厚的一沓钞票走出店门,凌曜整个人都有点发飘。
他平时卖给杂货铺,这批货顶多能卖一百块钱。谢清珩就在那儿站了不到五分钟,轻飘飘地说了几句话,价格直接翻了一倍。
凌曜转过头,看着走在旁边、正微眯着眼睛躲避阳光的谢清珩。
这人不仅长得好看,算计人心的本事简直绝了。
有那么一瞬间,凌曜心里甚至升起一股隐秘的骄傲——这么厉害的人,现在是他们凌家的人,吃他做的饭,睡他的炕。
“你去买化肥和农具,我在前面的茶水摊等你。”谢清珩实在热得受不了了,指了指路边的一个支着棚子的大碗茶摊位。
“行。你别乱跑。”凌曜捏着钱,叮嘱了一句,大步朝着农资店走去。
买完东西回来,凌曜路过集市上的一个摆满了杂货的地摊。
地摊上卖着些木梳、顶针、红头绳之类的小物件。
凌曜的脚步没停,可脑子里突然闪过谢清珩在院子里,用那根带着毛刺的破筷子挽头发的画面。
他脚下一顿,鬼使神差地倒了回去。
凌曜蹲在摊位前,在一堆花红柳绿的发卡和头绳里翻找。
“大兄弟,给媳妇买东西啊?”摆摊的大娘笑眯眯地问,“看看这红纱巾,城里可流行了。”
凌曜没吭声,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一根簪子上。
那是一根素净的桃木簪,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雕花,只是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个多少钱?”凌曜拿起那根簪子,粗声问。
“两块钱。这可是好桃木,避邪的!”
凌曜没还价,痛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纸币递过去,把那根桃木簪子握在手心里。
回到上岭村的凌家院子,已经是傍晚了。
卸完货,谢清珩去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洗手。他弯下腰,鞠了一捧水洗脸。随着动作,原本插在脑后的筷子滑落了下来。
一头乌黑的头发瞬间散落,披在谢清珩修长的脖颈上。
谢清珩洗完脸,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他低头在地上找那根断掉的筷子,却看到一双鞋停在了自己面前。
凌曜站在他身前。
谢清珩抬起头,刚想问他干什么。
凌曜突然伸出手,把一个什么东西直接塞进了谢清珩还滴着水的手心里。
“拿着。”凌曜的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看他,语气又急又粗,“在镇上买农具的时候,顺手在路边摊买的。你头上那根破筷子看着跟烧火棍一样,别回头扎着头皮,还得老子掏钱给你买药。”
谢清珩低头一看。
手心里躺着一根被打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子。木质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他愣了一下。这绝对不是什么买农具时能“顺手”买到的东西。
谢清珩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笑意,看向凌曜。
凌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猛地转过身,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
“看啥看!赶紧把你那头发盘起来!披头散发的像个鬼一样!我去做饭!”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逃进了灶房,甚至因为走得太急,一脚绊在了门槛上,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谢清珩站在压水井旁。
晚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清珩抬起手,用那根桃木簪子,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挽在了脑后。
谢清珩看着灶房里那个正在手忙脚乱劈柴烧火的高大背影,嘴角挑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第7章 凌曜,我冷
这天气闷得越来越邪乎。
早起时,天边还挂着太阳,到了下午,云彩就一层层堆在了上岭村的头顶上。
谢清珩坐在西屋的窗户底下。他今天没出门,因为那双在镇上磨破了皮的脚后跟,正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账本。昨天从工艺品店拿回来的三百块钱,被他分成了几份。
一份留着买化肥的尾款,一份是下个月的口粮,还有一份,他打算让凌曜去镇上买点防潮的石灰和新席子。
这西屋的霉味,他是一天也闻不下去了。
“清珩,把窗户关严实了!”
院子里传来凌曜的喊声。他正光着膀子在木工作坊棚底下抢救那些还没干透的立柜板子。
谢清珩刚抬手去拽窗栓,第一颗豆大的雨点子就砸在了窗户纸上。
紧接着,雨噼里啪啦地从天上摔了下来。
暑气瞬间被压了下去。
凌曜顶着瓢泼大雨冲进正房时,浑身已经湿透了。他在门口使劲拧了拧背心上的水,水顺着他的脚踝流了一地。
“这雨下的,跟天漏了似的。”
凌曜嘟囔了一句,随手从门后扯过一条干毛巾胡乱擦着头。他突然想起什么,扭头朝西屋看去。
西屋那房顶,早年间因为大哥生病没钱修,一直有些漏。
果然,没过五分钟,谢清珩清冷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带着点无奈。
“凌曜,屋里漏水了。”
凌曜心里“咯噔”一下,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赶紧跑了过去。
西屋里,谢清珩正把那几本宝贝账本往怀里塞。
他头顶正对的那块房梁处,正“吧嗒吧嗒”往下掉水。
谢清珩微微偏着头避开水滴,原本干净的衣服上被溅了几点泥渍。
他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皱着,眼角那颗泪痣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嫌弃。
“操,这破房梁。”
凌曜骂了一句,赶紧去门口拎了个塑料盆,放在了漏水的地方。
“你别在那待着了,那墙皮都要泡软了。”凌曜一把抓住谢清珩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把人往外带,“去我那屋待着。那边屋顶去年刚翻过,结实。”
谢清珩没挣扎,他被凌曜那只火热的大手握着,一路带进了东屋。
这是谢清珩第一次进凌曜的卧室。
屋里很挤,除了炕,就剩下一个凌曜亲手打的衣柜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
墙上贴着几张过年的年画,已经褪了色。炕上的铺盖折叠得整整齐齐,能闻到一股和凌曜身上一样的、被太阳暴晒后的干爽味道。
“你就坐这。炕头热乎,把鞋脱了。”
凌曜指了指炕边,转过身去翻柜子,找了一件宽大的黑衣服扔给谢清珩。
“把你那湿褂子换了。这是我的衣服,没穿过几次,干净。”
谢清珩也没客气,他当着凌曜的面,指尖捏住衣服的盘扣。
凌曜刚要转头去接水,余光瞅见谢清珩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那片冷白的皮肤在昏暗的雨天里白得像是在发光。
凌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迅速转过头,瓮声瓮气地说:“你……你先换,我去灶房烧点热水。淋了雨别感冒了。”
看着凌曜同手同脚跑出去的背影,谢清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换上那件黑衣服。凌曜的衣服对他来说实在太宽了,领口直接垮到了肩膀一边,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偏偏那截白得扎眼的脖颈,在那抹黑色的衬托下,对比很明显。
雨越下越大,天色黑得彻底。
上岭村的电路又不出意外地跳闸了。
凌曜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红糖姜水进来时,屋里黑咕隆咚的。
他在桌上摸索了半天,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亮了蜡烛。
微弱的火光晃了晃。
他回头一看,谢清珩已经蜷在炕头的一角,怀里抱着他的账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件宽大的衣服挂在他身上,显得他那把骨头更细、更清瘦了。
“把姜汤喝了。去去寒。”
凌曜把碗递过去。
谢清珩接过碗,姜水的辣气熏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喝了一口,被辣得轻咳了两声,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软乎了不少。
“谢谢。”
谢清珩低声说了一句。
凌曜蹲在炕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屋里很静,只有外面雷声轰隆,还有雨水顺着房檐砸在地上的动静。
“那个……”凌曜抓了抓头发,有些别扭地开口,“今晚雨怕是停不了了。西屋漏得厉害,你就在这屋睡吧。”
谢清珩捧着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询问:“那你呢?”
“我……”凌曜眼皮跳了跳,原本想说他在地上对付一宿,但看着那潮湿的地面,话到嘴边变成了:“这炕宽敞,我睡炕梢。咱俩一人一头。”
凌曜像是怕谢清珩拒绝,赶紧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是男的,咱俩大老爷们,怕个球。”
谢清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凌曜心虚地别开脸,起身去把被子铺开。
凌家穷,这屋就一床大棉被。凌曜把被子横着铺开,拍了拍。
“睡吧。”
烛火被凌曜一口气吹灭。屋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唯有雨声愈发清晰。
谢清珩躺在炕头,身下是滚烫的炕火。他能感觉旁边凌曜身子陷进被子里,发出的细微动静。
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谢清珩翻了个身,背对着凌曜,闭上眼睛。
“清珩。”
黑暗中,凌曜突然闷闷地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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