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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妹妹……在南方哪儿呢?”
凌曜问得小心翼翼,似乎怕触动了谢清珩什么隐秘的伤口。
谢清珩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墙角。
“广州。”他的声音很轻,“那边暖和,不用烧炕,也不会漏雨。”
“等咱们有钱了……”凌曜翻了个身,面对着谢清珩的脊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踏实,“我带你去县里拍个电报,或者打个电话。要是钱够,我陪你过去看她。”
谢清珩的心头颤了一下。
他在城里那些年,见过无数精明算计的人,听过无数好听的场面话。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凌曜这样,在这个漏雨的破屋子里,用最粗俗的话,许下这么一个笨拙的承诺。
谢清珩没说话。
但在黑暗中,他往凌曜那边挪了挪。
由于他往后挪的动作,他的后背不可避免地贴上了凌曜的胸膛。
凌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凌曜,我冷。”
谢清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是撒娇一样的鼻音。
凌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往头上涌去,烧得他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原本握紧的拳头张了又合,最后,他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谢清珩的腰上。
这一下,凌曜感觉到了谢清珩腰上那层薄薄的肌肉,和下面纤细的骨骼。
他稍微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睡吧。”凌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我在呢,不冷。”
谢清珩把头埋在枕头里,在那阵滚烫的体温包围中,眼角弯了弯。
外面的雨,下得更欢了。
第8章 没人疼的糙汉,有人替他出头了
这场大雨下足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彻底停歇。
谢清珩睁开眼时,屋里已经亮堂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原本躺着人的地方早就空了,只剩下炕席上的一点余温。
昨晚后半夜,因为挨得太近,他似乎是整个人都缩进了凌曜的怀里,那股子属于成年汉子的滚烫体温,让他这个常年手脚冰凉的人,破天荒地睡了个安稳的整觉。
谢清珩坐起身,披上衣服。
推开东屋的门,一股混合着泥土气和青草味的凉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坑坑洼洼的,积了不少水坑。凌曜正光着膀子,裤腿高高地挽到膝盖以上,踩在泥水里。
他旁边放着一堆碎麦秸秆,正用一把铁锹,用力地把黄泥和麦秸秆翻搅在一起。
听到开门声,凌曜停下铁锹,转过头。
两人视线一碰,凌曜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闪躲了一下,脸颊上可疑地浮起一层红。
昨晚黑暗中那个紧贴着他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身体,让他大半夜都没合眼,浑身的血气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乱窜,天还没亮就赶紧爬起来干活泄火了。
“醒了?”凌曜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锅里温着棒子面粥,还有贴饼子,你自己去端。这院子里全是泥,你别踩一脚。”
谢清珩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黄泥里的局促样,心里觉得好笑,也没点破。
“你在和泥?”谢清珩走到房檐底下,看着那堆黄乎乎的东西。
“嗯,西屋那房顶得修修了,不然下回再下雨,你那几本账本非得泡烂了不可。”凌曜一边说,一边弯腰抱起一团和好的泥,走到西屋墙根下,顺着梯子,爬上了房顶。
凌曜蹲在那儿,用泥刀把那些麦秸泥一点点填进漏水的瓦缝里,动作很熟练。
谢清珩没去吃饭,就站在屋檐底下,微微仰着头看他。
凌曜干活的时候很专注。阳光打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梯子脚底下的泥太滑了。”谢清珩突然出声,走过去,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梯子的两侧,“你别乱晃。”
凌曜正在抹泥的手一抖。
他低下头,就看到谢清珩站在梯子下面,微微仰着脸。
那双眼睛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很清透,眼角那颗泪痣分外惹眼。白皙的手,此刻正扣着梯子边缘。
一股暖流,涌上凌曜的心头。
以前大哥瘫在床上,家里家外全是他一个人扛。
上房揭瓦、下地干活,从来没人站在梯子下面扶过他一把,更没人提醒他一句“泥滑”。
“咳……我没事,你松手,别把刺扎进手里。”凌曜赶紧移开视线,手里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不少。
“闭嘴。修你的房顶。”谢清珩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凌曜没再吱声,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一个弧度,干起活来仿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牛劲。
修完房顶,凌曜从梯子上下来,去井边冲洗身上的泥点子。
谢清珩吃完饭,把碗筷洗了,照例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底下。
不过今天他没看账本,因为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村西头有名的铁公鸡,赵大伯。
赵大伯背着手,叼着个烟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最后落在凌曜刚搭好的木工棚里。
“哟,二小子,干活呢?”赵大伯吐出一口烟圈。
凌曜正拿着一截卷尺量木头,抬起头打了个招呼:“赵大伯,咋有空过来了?”
“嗨,这不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子下个月要办事了嘛。寻思着让他娶媳妇得有个像样的家具。你给我打个大衣柜,外加两把椅子,要那种雕花的,气派点。”
赵大伯磕了磕烟枪,“材料我昨天看过了,老榆木就挺好。都是乡里乡亲的,大伯也不让你吃亏,给你二十块钱手工费,咋样?”
凌曜的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
老榆木本身就贵,打一个大衣柜加上两把雕花椅子,光木料钱就不止二十块。
这老头不仅想白拿他的木料,还想用二十块钱买他半个多月的手工,这简直是明抢。
“大伯,这木料……”凌曜性格直,刚想开口拒绝。
“赵大伯。”
一声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凌曜的话。
第9章 给我洗干净,凌曜。
赵大伯转过头,这才看到坐在屋檐阴影里的谢清珩。
谢清珩今天为了避嫌,又换上了那件灰底白花的短褂,头发整整齐齐地用桃木簪子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哎哟,是大满媳妇啊。”赵大伯眯着眼睛笑了笑,“嗓子好点没?”
谢清珩没接他的话茬,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木工棚里,站在了凌曜身边。
“大伯,凌曜是个粗人,不会算账,这家里买进卖出的事,现在是我在管。”
谢清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出一种女性的柔和,但吐出来的字却极其清晰、有分量。
他随手拿起笔,在旁边的一块废木板上列出一串数字。
“榆木木料,打一个大衣柜和两把椅子,大概需要零点八个立方。按镇上木材厂的进价,是三十五块钱。雕花很费工夫,凌曜这手艺,镇上聚宝斋的张老板是一件给十五块钱的手工。加上最后的清漆防潮,五块钱。”
谢清珩停下笔,抬起眼皮看着赵大伯,嘴角挂着一抹客套的假笑。
“一共七十块钱。看在您是长辈的份上,零头抹了。六十五。您要是觉得合适,先付三十块钱定金,凌曜明天就开始给您下料。”
赵大伯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六十五?你这嫂子怎么比土匪还黑啊!就几块破木头,还要收我三十块定金?二小子,你平时在村里接活,可没这个规矩!”
“大伯,以前是以前。大满刚走,家里还欠着王瞎子一屁股债呢(骗他的)。”谢清珩微微低下头,用袖口掩了一下嘴角,声音里透着股真实的虚弱和愁苦。
“我们孤儿寡嫂的,就指望凌曜这把手艺活命了。您要是给不起这钱,这活儿我们真接不了。过两天,聚宝斋的张老板还要来收货呢。”
这番话,连笑带打。既搬出了王瞎子这个没人敢惹的地头蛇(高利贷放贷的),又把镇上最大的工艺品店抬出来压人,最后还装了一波可怜,直接把赵大伯的话全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赵大伯气得胡子直哆嗦,指着谢清珩“你、你”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不打就不打!还真把自己当大工匠了!”
说完,气呼呼地背着手走了,院门被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曜看着赵大伯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木板上那一串数字,突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人平时很少笑,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股子凶悍的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透出一股质朴的傻气。
“你笑什么?”谢清珩把笔扔回桌上,挑了挑眉。
“没啥。”凌曜抓了抓后脑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清珩。
“就是觉得,你刚才那张嘴,真厉害。以前村里人总占我便宜,我嘴笨,说不过他们。今天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谢清珩看了他一眼:“人善被人欺。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觉得你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行,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凌曜点了点头。
“别贫了,把这根木头划线。”谢清珩指了指架子上的一根长木,“我帮你拉线。”
划线用的是木匠特有的工具——墨斗。
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必须一个人拉着线头,另一个人在另一端把线绷紧,然后弹在木头上,留下一道笔直的黑线,用来做下锯的标记。
凌曜把墨斗端在手里,把那个带着黑墨水的小铁钩递给谢清珩。
“你捏着这个钩子,去那头。拉紧了,别松手啊,这墨水黑得很,溅在衣服上洗不掉。”
谢清珩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铁钩,顺着长木料往另一头退。
“好了吗?”谢清珩退到木头尽头,停下脚步。
“再拉紧点。”凌曜站在两米开外,眯着一只眼睛,盯着那根悬在木头上的黑线,调整着位置,“好,就那儿,别动。”
谢清珩的手指用力地捏着铁钩,那根被墨水浸透的黑线绷得笔直,悬在半空中。
凌曜伸出手,捏住木头正中央悬空的墨线,往上轻轻一拉。
“啪!”
黑色的棉线重重地弹在木料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墨痕。
由于弹力的反作用,谢清珩捏在手里的那个小铁钩猛地往回一缩。
他毫无防备,手指一松,那铁钩直接掉在了木头上,指尖上也沾上了一点明显的黑墨。
“没事吧?”
凌曜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墨斗,大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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