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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疼痛从一个小点往外扩散。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钝的、热的、往外涌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大褂上的红色正在扩大,从刀柄周围往外洇。
有人在他旁边跪下来。是那个小护士。她用手按住他伤口周围的布料,手在抖。她在说什么,方屿听不太清。走廊里的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嗡嗡的底噪。
他想起雨夜。郑深找到他的时候,手电筒的光落在他的脚边。
他想给郑深发一条消息。但他抬不起手。
消息传到佳宁那里的时候,她正在学院的新媒体实验室里剪片子。
手机震了。是宋林。佳宁接起来,宋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劈了叉:“佳宁,方屿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抢救。”
佳宁跑出实验室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坐在出租车上,手指一直在抖。她给郑深打电话。忙音。又拨,还是忙音。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出租车堵在东三环上,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她打了第三个电话。郑深没有接。她翻到成远的号码,拨过去。
成远接得很快。“佳宁?”
“成远。”她的声音在抖。“方屿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抢救。我联系不上舅舅。”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成远说:“你在哪。”
“出租车上。”
“你先去。我跟郑律说。”
郑深刚从一个电话会议里出来,手机调了静音。成远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
“郑律。”他把手机递过去,“佳宁打了好几个电话。方屿在医院出事了。儿科有人持刀伤人,他被捅了。正在手术。”
郑深看着他。成远后来跟佳宁描述那个瞬间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找到词。“不是表情变了。是他整个人从里面塌了一寸。”
郑深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步伐还是稳的。成远跟在他后面。他跟着郑深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深这样走路,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用每一步确认冰还没有裂。
成远开车。郑深坐在后面,把手机握在手里。成远看到他的手在抖,他给佳宁回了一个电话:“到了吗,方屿怎么样了?”
“快到了。”佳宁的声音很轻。“舅舅。他会不会有事啊。”
郑深没有说话。他把电话挂了,手放回膝盖上。郑深的脸在车窗外的路灯下一明一灭。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成远看到了他的手。握在手机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车堵在二环。成远按了两下喇叭。郑深说:“走辅路。”成远打了方向盘。辅路也不通。前面有一辆公交车抛锚了,斜在路中间,把整条道堵死了。
郑深打开车门下了车。
成远降下车窗喊他:“郑律!还有两站路!”
郑深没有回头。他开始跑。
成远坐在车里,看着郑深的背影往医院的方向跑。深灰色的西装,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他在人流里穿行,撞到一个人的肩膀,没有停。成远从来没见过郑深跑。郑深走路永远是稳的,不快不慢。但现在他在跑。
郑深跑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佳宁正站在急诊楼门口。她看见郑深从远处跑过来,深灰色的西装被风吹起来,领带歪了,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前额上。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在哪。”
“手术室。三楼。”
郑深往楼里走。佳宁跟在他旁边。她看着舅舅的侧脸——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凸起来一块。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佳宁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这个样子。他的情绪永远是收着的。
手术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管把墙壁照成一种冷白色的灰。
郑深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坐。从到了三楼他就没有坐下来过。成远到了后,看着手术室外站着一些医生护士。然后他看到了郑深的背影。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奶奶走了,他站在律所门口,手里攥着判决书。郑深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站了很久。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稳。稳得像一棵树。现在这棵树在晃。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挂在一只耳朵上。郑深往前走了一步。
“左下腹贯穿伤。结肠有破损,已经缝合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输尿管。失血比较多,输了四个单位的血。手术是成功的。但他还没有醒。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观察期。”
郑深的喉咙动了一下。“谢谢。”
医生走了。方屿被推出来。推车从手术室的门里滑出来,轮子碾过地板。方屿躺在上面,盖着浅绿色的手术单。他的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血色,脸白得像被水洗过的纸。
郑深的手抬起来,在推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方屿露在手术单外面的手背。凉的。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佳宁看到了那个动作。不是握,是指尖碰了一下手背。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碰了一下他不能走近的展品。她看到舅舅收回手之后,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像把什么东西握在了掌心里。
佳宁愣住了。
舅舅碰了方屿的手背,像碰一件他怕碎掉的东西。
郑深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坐了一夜。
护士让他去家属休息室,他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靠着墙。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他坐了一整夜,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佳宁和成远来换他。她看见郑深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佳宁看到他的脸,心里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郑深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深青色的,从下颌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窝陷下去,眉骨的阴影比平时更深。
佳宁站在原地,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动了,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感觉。
“舅舅,你回去睡一会儿。”
“我在这里等。”
佳宁没有再劝。她在郑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舅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她认识了二十二年,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破碎。
上午十点,周主任又来了一趟。他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了很久。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这孩子,”他说,声音哑了,“挡在小李前面。他也才二十四岁啊。”
他重复了两遍,然后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方屿的母亲张冉从苏州赶过来了,宋林去车站接的她,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儿子。看了很久,眼眶是红的,但是没有哭。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坐在走廊椅子上的郑深。
郑深站起来。“您好。我是郑深。”
张冉点了点头。“方屿跟我提过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苏州口音。“他说您帮过他很多忙。”
郑深没有说话。
“郑律师,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
“我没事。”
张冉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劝。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坐着,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
方屿在手术后第二天傍晚醒了。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说患者醒了,意识清楚,可以短时间探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郑深站起来。刚要进去,转头看了看张冉,张冉看着郑深憔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先进去了,他站了大概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屿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响着。他听到门开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然后他听到了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有人在他床边坐下了。
他把视线移过去。
郑深坐在他床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皱了一道。下巴上有很短的胡茬,深青色的。眼窝陷下去,眼睛是红的。方屿从来没有见过郑深这个样子。
他想说“郑律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覆在方屿放在床单上的手背上。不是指尖碰一下就收回去,是整个手掌覆上来。掌心贴着方屿的手背,手指收拢,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郑深的手是温的。
方屿的手指在郑深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看到了郑深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积,很慢,但聚积得很满。
郑深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他深蓝色的衬衫上。他没有擦。他的手还覆在方屿的手背上,握得很紧。
方屿看着那滴眼泪。它从郑深的下巴上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深哭。郑深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一堵墙。墙不会哭。
但现在墙在哭。
“你醒了。”郑深说。声音是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没事。”方屿说。声音很轻。
郑深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方屿的手背上,肩膀微微抖着。方屿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烫的。眼泪渗进他指缝里,温热的。
监护仪在他们身后一下一下地响着。
佳宁隔着磨砂玻璃看到了。
她看到舅舅拉过椅子坐下,看到他把手覆在方屿的手背上。然后她看到舅舅的肩膀开始抖。佳宁从来没有见过舅舅的肩膀抖。他永远是把肩膀端得很平的。现在他的肩膀在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弯了一下。
佳宁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成远站在她旁边。他也看到了。他看到郑深把额头抵在方屿的手背上。看到他的肩膀在抖。成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佳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成远。舅舅和方屿——他们——”
她没有说完。她这两天已经感觉到了不寻常,但是她不敢相信,她太震惊了。
成远沉默了几秒。“我也不太清楚。”他说。但他的语气不像不知道。
佳宁靠在墙上。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方屿在日料店里说“他很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舅舅这十几天瘦下去的手腕。方屿的沉默。舅舅的沉默。它们一块一块地浮起来,拼成一幅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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