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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图景里,方屿心里的人,是她舅舅。
佳宁把视线移回玻璃后面。舅舅还握着方屿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她看不到舅舅的脸。
佳宁的眼眶红了。内心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震惊,不理解,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感觉——方屿拒绝她,是因为她舅舅。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激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身。
她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这样需要一个人。
郑深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佳宁一个人。宋林去值班了,成远送张冉去酒店休息了。佳宁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没用过的纸巾。
郑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
佳宁侧过头,看着舅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胡茬更深了,衬衫领口皱得不像他。
“舅舅。”佳宁的声音很轻。“方屿说的那个人,是你。”
不是问句。
郑深的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佳宁。过了很久。
“是。”
“我——我不理解。”佳宁的声音开始抖。“我不理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你们什么时候——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佳宁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郑深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佳宁。对不起。”
佳宁摇头。
“我刚才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应该难过。我喜欢的男孩喜欢的人是我舅舅。我应该难过的。但我看着你握他的手,看着你哭了,看着方屿脱离生命危险,我竟然觉得我可以接受了。”
佳宁把脸转向郑深。
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从小就是。你接我放学,你给我讲故事,我发烧的时候你守我一整夜。你把自己活成一堵墙,让所有人靠。
郑深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说话。佳宁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是凉的。
“我不是原谅你。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习惯这件事。”
郑深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走廊里监护仪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
成远把张冉送到酒店之后没有马上回医院。他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抽了一根。
他靠着便利店的门框,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他想起第一次见方屿的那个下午。书店的落地窗后面,方屿坐在阳光里,对服务员笑了一下。成远被那个笑容晃了一瞬。
后来他在义诊的群里看到方屿的照片——蹲在水池边洗器械的,被孩子围着的,坐在台阶上吃饭的。每一张他都点开看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人的好看是溢出来的。不需要角度,不需要光线,不需要刻意。他蹲在那里洗器械的样子和坐在书店落地窗后面的样子一样好看。
成远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郑深碰方屿手背的那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郑深,根本不会注意。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郑深的手指在方屿的手背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之后那只手慢慢蜷起来,像把什么东西握在了掌心里。
成远见过郑深握无数只手。握当事人的手,握法官的手,握客户的手。每一次都是标准的商务握手,力道刚好,时间刚好,松开的时候没有任何留恋。郑深的手从来不挽留任何人。
但今天他碰了方屿的手背,然后把手蜷起来,像想把那一点温度保存在掌心里。
成远靠在墙上,仰起头。
他想,原来是这样。
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早就发生了。从书店落地窗后的第一眼开始。从义诊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合理。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见方屿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属于任何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你觉得谁站在他旁边都像一种打扰。
但郑深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不像是打扰。
成远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有再抽。
方屿醒过来之后的第三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东,早上阳光会照进来。郑深每天来。他早上去律所处理完最紧急的事,十点左右到医院,坐到傍晚。有时带着案卷,摊在膝盖上看,看不了几页就放下了。
佳宁也常常过来。她带水果,带粥,带方屿喜欢的少糖奶绿。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
那个被救的小护士也天天过来,来了就哭,方屿让宋林把她带走了。
张冉在方屿转到普通病房的第四天回了苏州。走之前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方屿跟她说:“妈,我没事。你回去吧。”张冉犹豫了会,点了点头。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郑深站在门口。张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转身进了电梯。
方屿可以坐起来的那天,佳宁正好在。她帮他把床头摇高,把枕头垫在他背后。方屿说谢谢,她说不用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很细碎的一串。
“佳宁。”方屿先开口了。
佳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嗯。”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佳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一根倒刺,她用拇指的指甲掐住,没有扯。
“知道了。”
方屿看着她。佳宁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方屿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术后虚弱,每个字之间都要歇一下。“不是刻意瞒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你告白那天,我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但我对郑深——”
他停了一下。佳宁抬起头看着他。方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
“我对他是别的。”
佳宁把那根倒刺扯掉了。疼了一下,很短。
“我知道。”她说。“我看到了。他握你手的时候。”
方屿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她。佳宁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一开始不理解。”佳宁说。“不理解为什么是你和他。不理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理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想了一夜。或许是想通了吧。”
佳宁的声音在这里轻下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
方屿没有说话。
“我还没有完全习惯。”她说。“但我在试。”
方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覆在佳宁的手背上。他的手是瘦的,腕骨很突出,手指凉凉的。佳宁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谢谢。”方屿说。
佳宁没有抽手。她低着头,看着方屿的手。这只手她以前偷偷看过很多次——写病历的时候,指CT片子的时候,把香菜从盘子里挑出来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碰过。现在它覆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你快点好起来。”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好了,我就不用每天来医院了。”
方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佳宁看到了。
郑深是第十天把胡茬剃掉的。
那天早上方屿醒过来,看到郑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是平整的,下巴上深青色的胡茬没有了,露出原来那道很干净的下颌线。方屿看着他的下巴看了几秒。
“你刮胡子了。”
郑深正在翻案卷,手停了一下。“嗯。”
方屿没有再说。他把视线移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一朵云被风吹散了,像撕碎的棉絮。他想,郑深刮了胡子,说明他今天早上照了镜子。说明他终于有力气照镜子了。
方屿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放在床沿上,手心朝上。郑深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然后他把案卷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覆了上去。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廊里,佳宁站在门口。她本来想推门进去,但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那两只手叠在床沿上。她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成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到佳宁靠在墙上,放慢了脚步。成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着玻璃,病房里很亮,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照成一种暖金色。
成远看了几秒。然后把一杯咖啡递到佳宁手里。
两个人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咖啡的热气弯弯曲曲地升上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成远开口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隔着书店玻璃。他坐在里面,阳光照在身上,对服务员笑了一下。我回来跟郑律说,方屿是老天爷单独花了一个星期捏出来的,追不了。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追不了’这三个字。现在知道了。不是追不了,是不敢追。或者说,追了,就觉得自己够不着。”
佳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但郑律够得着。”
佳宁把咖啡杯转了一圈。她想起方屿在日料店里说“他很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佳宁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把杯子放下。
“成远。”
“嗯。”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不会拦着。”
成远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咖啡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走廊里监护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
稳定的。请稍候
第22章 溃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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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出院那天,是六月里最晴的一个早晨。
郑深把车停在医院楼下。方屿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周主任送的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他在医院住了十四天,攒下的东西装不满一个背包。
车开进郑深住的小区时,方屿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有问过,出院之后住哪。他以为会回宿舍。但车没有往医学院的方向开。
郑深的家在六楼。电梯门打开,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客厅很宽敞,落地窗朝南,午后的阳光铺了大半个地板。沙发上有一个浅灰色的抱枕,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是一只很小的陶瓷杯子,杯沿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手印——舟舟的。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够到地面。
方屿站在玄关,看着那盆绿萝。郑深从他身后走进来,把拖鞋放到他脚边。方屿低头看了一眼——新的,浅蓝色。
方屿在郑深家住下来了。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郑深早上出门之前会把早餐留在桌上——有时是粥,有时是包子,有时是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放在冰箱里,旁边贴一张便签。便签是律所印的那种,抬头有深衡律所的logo。方屿把第一张便签揭下来,看了看,放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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