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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他对着墙壁喊。
“没事,手机掉了。”陆辰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闷闷的。
谢燃躺回去。过了几秒,隔壁又传来声音——“谢燃。”
“嗯。”
“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片刻。
“今天酸辣鱼,你说好喝。”
“嗯。”
“你第一次没说还行。”
谢燃看着天花板。木板缝里透过来一点光,是陆辰房间的台灯。那道光很弱,但在漆黑的房间里,像一条细细的银河,把两个房间连在一起。
“因为确实好喝。”
“比你在公寓喝的那次呢?”
谢燃想起陆辰在公寓做的第一锅酸辣鱼,鱼煮老了,汤太咸了,酸菜放多了。他当时说的是“还行”。“比那次好。”
“好多少?”
“好很多。”
木板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谢燃。”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实话的时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谢燃顿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今天说“好喝”的时候,他看的是碗里的汤。说“手工的好吃”的时候,他看的是手里的饼。说“比那次好很多”的时候,他正对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管我看哪儿。”他说。
木板那边又笑了。“没管。就是告诉你,我都知道。”
谢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道光还从木板缝里透过来,细细的,弱弱的,但一直在。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木板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但那道光一直没有灭。
第二天录制的任务是去菜市场采购。导演组给了每组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买的食材。谢燃和陆辰的清单上有:洱海鲫鱼、新鲜玫瑰花、酸菜、嫩豆腐、青蒜、小米辣。
菜市场在大理古城北门,早上七点,人声鼎沸。卖鱼的摊贩把塑料盆摆了一地,盆里的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过道。卖花的阿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篮玫瑰花,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陆辰蹲下来挑玫瑰花,谢燃站在旁边看。阿婆用方言问他“买给哪个”,陆辰听懂了,指了指谢燃。阿婆笑了,挑了一枝最红的递给谢燃,说“这个送你”。谢燃接过花,看了看陆辰。陆辰已经转过身在跟摊贩讨价还价了,但谢燃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谢燃把那枝红玫瑰拿了一路,从菜市场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民宿。他把花插进房间桌上的玻璃杯里,加了水,放在窗边。阳光照在花瓣上,红色变得透明,像一块凝固的血。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枝红玫瑰在玻璃杯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第三道录制任务是“宴请当地人”。每组要请一位当地人来家里吃饭,品尝他们做的菜。谢燃和陆辰请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姓杨,住在民宿隔壁,一个人,子女都在外地工作。杨奶奶走进院子的时候拄着拐杖,背微驼,但眼睛很亮。她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又看了看谢燃和陆辰。
“你们俩会做饭吗?”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会一点点。”陆辰说。
杨奶奶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太钝了。你们年轻人啊,做饭之前不磨刀,切菜的时候菜都切烂了。”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磨刀石——不知道是事先准备好的还是随身带的——在刀刃上磨了几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谢燃和陆辰站在旁边看着,像两个被留堂的学生。
磨好刀,杨奶奶把菜刀还给他们。“做吧。我看看。”
陆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谢燃在旁边切豆腐。杨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指点一下——“鱼肚子里的黑膜要刮干净,不然腥”“豆腐切太小了,煮的时候会碎”“玫瑰花酱太稠了,加一点水调开”。
两个人按照她的指点调整,动作从生涩变得顺畅。锅里的酸辣鱼咕嘟咕嘟地煮着,鲜花饼在烤箱里慢慢膨胀,乳扇在烤架上微微卷曲。杨奶奶看着灶台上的烟火,忽然说了一句:“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给我做饭。他做饭比我好吃。”谢燃和陆辰同时转过头看她。杨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他走了五年了。五年没吃过他做的饭了。”
院子里的三角梅在风中轻轻晃动。烤箱叮了一声,鲜花饼烤好了。陆辰把烤盘端出来,金黄色的饼皮上刷着蛋液,在阳光下泛着光。
“杨奶奶,您尝尝。”谢燃把第一个鲜花饼递给她。
杨奶奶接过来,咬了一口。她嚼了很久,久到谢燃以为她不喜欢。然后她笑了,笑得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客气,现在是柔软。
“好吃。”她说。“跟我老伴做的一个味道。”
弹幕会在播出时哭成一片,但此刻只有风穿过三角梅的沙沙声。
从云南回来的那天晚上,谢燃在公寓里整理行李箱。那枝红玫瑰被带回来了,花瓣有点蔫,边缘开始发黑。他把它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有几片花瓣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摊深红色的血。
陆辰从厨房探出头来。“花蔫了,扔了吧。”
谢燃把花插进一个装了水的杯子里,放在窗台上。那枝花的旁边是一盆绿萝、一盆多肉、一盆吊兰。它站在这些绿色的植物中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客人。
“不扔。”谢燃说。
陆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缩回厨房,继续做饭。
那枝花在窗台上又站了三天。花瓣一片一片地落,最后只剩光秃秃的花萼。谢燃没有扔掉,他把花萼夹进了一本书里——不是沈书意看的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是另一本,陆辰在公寓床头柜上放的那本厚书。他不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扉页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给未来的自己。”字迹是陆辰的——撇捺拉得很长,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燃把花萼夹在第不知道多少页,合上书,放回床头柜上。他没有告诉陆辰。
晚上陆辰回来的时候,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本书,翻开。
他看到了那朵枯萎的花萼。花瓣落尽的花萼是深褐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皇冠。陆辰看着它,没有问谢燃这是什么,也没有问它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是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上。
过了很久,在灯都关掉之后,谢燃听到隔壁床上传来一句话。
“那本书,我看到第三十七页了。你夹在第几页?”
谢燃翻了身,背对着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不记得。”
陆辰没有再问。过了很久,久到谢燃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又说了一句。“第三十七页,写的是——‘今天去了一个古镇,买了一双灰色拖鞋。灰色的,很好看。’”谢燃听着,没有接话。灰色拖鞋。
那是他搬进公寓第一天,陆辰买的。灰色,毛茸茸的,大小刚好。他当时说“不退了”,陆辰说“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原来陆辰把那一天写进了书里。不是日记,是“写给未来的自己”。他把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写了进去。谢燃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像两颗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陆辰。”
“嗯。”
“那本书,明天借我看。”
沉默了很久。
“好。”
第54章 暗恋日记
那本书比谢燃想象的要厚。精装封面,深蓝色的布面,书脊处有些磨损,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扉页上那行字——“给未来的自己”——陆辰的笔迹,撇捺拉得很长,墨水的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是分了很多次才写完这四个字。
谢燃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不是某年某月某日的标准写法,而是一个数字:第1天。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谢燃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三年前。陆辰说过的——三年前,在一个阳台上,有个人喝多了,靠在栏杆上吹风。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就一直拨,拨完又被吹乱,又拨。谢燃继续往下读。
“他在阳台上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湿了一点,他没注意到。”
“我问他‘你还好吗’,他说‘没事’。”
“我说‘你确定吗’,他说‘确定’。”
“然后他就吐了。”
谢燃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吐过。他只记得那天喝了很多酒,头晕,去阳台吹风,然后遇到了陆辰。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原来他吐了。在陆辰面前。吐完还用袖子擦了嘴——这些细节他完全没有印象,但陆辰记了下来。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他吐完之后说的一句“不好意思,弄脏你鞋了”,都被写进了这本书里。
第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他吐完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雨水。但我分不清楚。那一刻我决定,不管他眼睛里的水是什么,我都要记住它。”谢燃把书合上,深呼吸一次,然后翻开第二页。
日期是第二天。
“今天问了经纪人,他叫什么名字。谢燃。写出来很好看。谢是感谢的谢,燃是燃烧的燃。连起来像一句诗——感谢燃烧。”
第三页。第三天。
“今天在片场看到他。他在拍一场哭戏,NG了七次,导演骂得很难听。第八次的时候,他哭了。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全场安静。导演说‘过’。他擦干眼泪,坐到旁边,拿起剧本继续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我看到他的眼泪从左边眼睛先掉下来。人的眼泪,总是从比较脆弱的那一边先落下来。”
谢燃的眼眶有点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的时候左边眼睛先掉眼泪。
第四页。第四天。
“今天没有他的戏,他没来片场。我把全天的通告单看了三遍,确认他今天不会来。然后我坐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剧本。椅子上有他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我知道是他的。”
谢燃把书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那次拍戏的时候,自己的折叠椅确实被人动过,椅背的角度调过,但他以为是工作人员。原来是陆辰。坐了他的椅子,记住了他的味道。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每一页都是一天。每一天都有他的名字。有的时候很长,写满一整页;有的时候很短,只有一行——“今天没见到他。”或者“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很好看。”或者“今天他跟我说了三个字:‘早。’‘谢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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