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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燃一页一页地翻着。从三年前的秋天翻到冬天，从冬天翻到春天。陆辰的字迹从生涩变得流畅，从流畅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工整。他的心情像天气一样写在纸上——有晴，有雨，有阴，有雾。但从来没有一天是空白的。
每一天都有谢燃。
翻到第一百多页的时候，谢燃的手指停下来。那一页的日期是一个他记得的日子——第一季心动小屋录制结束的那天。
“今天，他走了。”
“节目组安排了车，他拎着行李箱上车，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会回头，因为他从来不在离开的时候回头。”
“但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从车尾灯消失的那个方向，一直看，看到天快黑了。”
“晚上回到公寓，我一个人。冰箱里有他昨天买的酸奶，他喝了一半，放在第二层。我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喝。”
“放在那里。好像他还在。”
“今天很想他。”
谢燃深吸一口气，把书放下来。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回房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拿起书，继续翻。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页，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页一页地读着陆辰的三年。
读到“他今天在采访里说跟我不太熟，我发消息给他：不太熟？他没回。我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回了：不熟就是不熟，你问什么。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分钟。然后截图，存进了相册。”
读到“今天去宠物店买猫粮，看到一只橘猫，趴在那里晒太阳。想起他说过，以后想养一只猫。我站在那只猫面前很久，店员以为我要买，我说不买。我没告诉他，我在想他以后养的猫会不会也是橘色的。”
读到“今天在超市看到一双灰色拖鞋，毛茸茸的，想起他说灰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买了一双，放在公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他。也许永远给不出去。但买的时候很开心。”
读到“今天第二季录制结束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从三年前开始，他也觉得我很可爱。我在梦里梦过这个场景，梦过很多次。但梦里的他没有这么好看。原来我的想象力是有极限的。”
读到“今天带他回家吃饭。我妈说他长得好看。我说是。妈说‘你随你爸，认准了一个人，就认准了’。我说我知道。妈说‘他知道吗’。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谢燃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今天他问我借这本书。我说好。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我在厨房切菜。黄瓜，切片，厚度三毫米，切得很整齐，因为我在想他会看到哪一页。会不会看到我写他哭的那一页？会不会看到我写酸奶的那一页？会不会看到我写灰色拖鞋的那一页？
刀切到了手指。血出来了，红色的，和玫瑰花一样红。我不觉得疼。我在想，他看到我的血的时候，会不会也心疼。后来想，还是不要让他看到了。他会担心。我把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伤口不大，血止住了。
创可贴贴在食指上，不明显。他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你今天切什么了’。我说黄瓜。他说‘黄瓜也能切到手’。我说‘黄瓜太滑了’。他没再问。但他倒水的时候，多倒了一杯，放在我这边。他知道。”
最后一行写着：“明天，他还会翻开这本书吗？如果会，我想告诉他——你翻过的每一页，都是你。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开始到现在。只有你。”
谢燃合上书。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影子。他发现自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书，脚上的灰色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凉凉的。他弯腰把拖鞋穿上，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隔壁的房间传来脚步声，然后水龙头的声音。陆辰在洗漱。谢燃听着那些声音——牙刷在杯子里涮的声音，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的声音，开关按下后灯丝逐渐暗下去的声音。每一个声音他都能分辨出来，因为他听过很多次了。在心动小屋，在公寓，在每一个他们共处的夜晚。
灯灭了。
谢燃拿着书，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门没有关。陆辰躺在一张比公寓稍小的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外面。台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睡。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门口的人。
“看完了？”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看完了。”
谢燃走进来，在床边站定，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低头看着陆辰。月光下的脸比白天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你书里写的那些话——”谢燃开口，声音有点涩。“都是真的？”
陆辰看着他。“你每次问是不是真的，心里其实知道答案。”
谢燃把书放在床头柜上。“那些截图，相册里的。你存了三年。”
“嗯。”
“我的每一条消息。”
“每一条。”
“包括‘滚’？”
“包括‘滚’。三百多张。”
谢燃沉默了片刻。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叫了一声，又停了。远处有狗叫，更远的地方有机车的轰鸣，从街道的这头传到那头，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这些声音挤进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把沉默填得满满的，满到溢出来。
“陆辰。”
“嗯。”
“你手指怎么了？”
陆辰下意识把右手往被子里缩了一下。谢燃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食指上贴着一张创可贴，肉色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下面的伤口——一道细细的口子，不再流血，但还没有完全愈合。
“切黄瓜切的。”陆辰说。
“黄瓜不会切出这种口子。这是切到手指了。”
“黄瓜太滑。”
“你每次切到手都说是食材的错。”
陆辰没有说话。谢燃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浴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创可贴——防水的，比陆辰贴的那张大一些。他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陆辰的手指上，从指腹绕到指甲，压平边缘。
“别碰水。”他说。
“明天还要做饭。”
“明天我做。”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陆辰笑了。谢燃瞪了他一眼，但瞪得很轻，嘴角也带着弧度，就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风吹过来，波纹荡开，水里的月亮碎了，但没有完全碎，还在那里，一片一片地亮着。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在笑。”
陆辰把创可贴上的手指曲起来，轻轻碰了一下谢燃的手背。“晚安，谢燃。”
谢燃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本书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抱在怀里。门框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半边脸藏在暗处，另外半边被月光照着，很亮。
“这本书，借我看完。”
“你不是看完了吗？”
“再看一遍。”
陆辰看着他。“好。”谢燃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陆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他抬起右手，看着谢燃贴的那张创可贴，防水的，边角压得很平整，没有气泡。
他想起谢燃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的温度。他的手指是凉的，也许是刚从浴室出来，也许是一直都这么凉。他碰到陆辰手背的时候，那个凉意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锅里，没有熄灭火焰，只是溅起了一点声响。
陆辰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但灯还亮着，光从木板缝里透过来，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条银河。过了很久，那道光灭了。整栋房子暗下来，沉入夜晚的最深处，只有窗外的月亮还亮着，照着两个房间之间那一堵薄薄的墙。
第55章 答案
那本书，谢燃看了三天。
第一天，他躺在床上看。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纸照得发黄。他看到陆辰写“今天他在片场睡着了，头靠着椅背，嘴巴微微张开。我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久到助理来叫我。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睡。不知道梦里有没有我。”谢燃翻了个身，把书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次在片场睡着，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他以为是助理的，后来还给了助理。助理说不是她的。他一直不知道是谁的。
现在知道了。
第二天，他坐在沙发上看。陆辰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盖住了翻书的声音。谢燃看到“今天下雪了。他站在窗边喝咖啡，手握着杯子，手指微微收紧。我站在他身后，看着窗玻璃上他的倒影。他想事情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眉毛会皱一下，然后松开。他大概不知道，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有人在看他。也可能知道。只是不说。”谢燃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陆辰背对着他，在切菜，肩膀的线条在T恤下面起伏。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看了很久，久到陆辰转过身来拿调料，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饿了？”陆辰问。
“没有。”
“那你盯着我干嘛。”
谢燃低头继续看书。“没干嘛。”
第三天，他在阳台上看。那盆多肉开花了——很小的一朵，粉白色的，藏在肥厚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谢燃把书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很薄，像纸，一碰就会碎。他想起陆辰在书里写——“今天买了一盆多肉，放在阳台上。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后来给多肉浇了水。我知道他会浇。因为他说过，他妈妈养花，他从小看都看会了。他嘴上不说，但会照顾。不管是花，还是人。”
谢燃把多肉搬到阳光更好的位置，翻开书，继续读。
读到“今天他心情不好，在片场一句话没说。收工的时候我问他‘你还好吗’，他说‘没事’。跟三年前一样的回答。但这次他没有吐。他只是一个人走了。我跟在后面，保持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走到天黑了才停下来。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着头。我站在十步之外。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散步’。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谢燃不记得这件事。但他记得那天心情不好，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天黑了才停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着头。他不记得有人跟着他。但陆辰在十步之外站了十分钟。他没有上前，没有问“你到底怎么了”，没有说“你可以跟我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十步。不远不近。不会打扰，但也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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