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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夜间，小巷。
雨水顺着程宿宁廉价校服的衣领往下淌，冰冷地滑过脊椎。
他死死护着怀里的信封，里面是两千八百块钱。父亲肝硬化恶化的住院押金，母亲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凑齐的救命钱。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程宿宁加快脚步，从学校到医院要四十分钟公交车程，最后一班车是九点半，他必须在之前赶到收费处。
“哟，这不是高一三班的程宿宁吗？”
声音从巷口传来时，程宿宁的心脏骤然一缩。
三个穿着花哨衬衫的男生堵住了去路，为首的那个染了一撮黄毛，是附近职高的学生，上个月就在这条巷子里收过保护费。
“急着去哪儿啊？”黄毛叼着烟走过来，雨水打湿了烟头，发出嘶嘶的声响。
程宿宁后退两步，背部抵上潮湿的砖墙：“我……我有急事。”
“谁没急事啊。”另一个寸头男生嬉笑着，“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三百，不多要。”
“我没钱。”程宿宁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把怀里的信封护得更紧了。
黄毛眯起眼睛，视线落在他鼓起的胸前：“怀里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不行！这是我爸的救命钱，他还在医院等我呢。”程宿宁猛地转身想跑，却被寸头一把拽住书包带子，狠狠摔在墙上。
雨水混合着墙上脱落的灰泥，糊了他一脸。程宿宁感到一阵眩晕，但手仍然死死按着怀里的信封，那是父亲的命。
“你特么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毛吐掉烟头，伸手就抢。
程宿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低头狠狠撞在黄毛胸口。黄毛痛呼一声后退，随即暴怒：“给我打！”
“特么的，你小子胆肥了，让你打老子，老子打不死你！”
拳头落在背上、肩上，程宿宁蜷缩成一团，用整个身体护住胸前。雨更大了，他尝到嘴角的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
父亲还在医院等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浮现。
不能丢。这钱不能丢。
“我已经报警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不高，却像一柄利刃划开混乱。
程宿宁抬起头。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前灯在雨幕中切开两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央站着一个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是傅既临。
程宿宁认识他，或者说，全校没有人不认识傅既临。校学生会主席，永远在升旗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每次考试都稳居榜首。他们不同班，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几次，程宿宁从未想过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傅既临举着手机，屏幕在雨夜中发出冷白的光：“三分钟前报的警，定位已经发过去了。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平平常常的家务事。
黄毛显然被震住了，但强撑着面子：“少唬人！你小子谁啊？敢威胁老子？”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傅既临往前走了两步，程宿宁这才看清他的脸，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却丝毫没有狼狈感，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你只需要知道，你已经成年了，抢劫是违法的，尤其是你这种惯犯，是要被判刑的。”
寸头男生明显慌了：“黄哥，要不……”
“闭嘴！”黄毛死死盯着傅既临，又看看他身后那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车，最终啐了一口，“算你狠，我们走！”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程宿宁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校服上沾满泥水。他第一时间去摸怀里的信封，还好还在，但厚度不对。他颤抖着打开，借着昏暗的光线数了一遍。
两千四。
少了四百。
“少了多少？”傅既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程宿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四百块，母亲要在服装厂连续加班四天才能赚到，父亲等不起了。
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他低头在泥水里疯狂摸索，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也浑然不觉。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找了。”傅既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先起来。”
程宿宁被拉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傅既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是干的，还带着体温和一股很淡的冷香。
“我送你去医院，你父亲是在第一人民医院吗？”傅既临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程宿宁摇头，声音嘶哑：“是的，拜托了。”
“我送你。”傅既临不由分说地扶着他往巷口走，对司机说，“李叔，去市人民医院。”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程宿宁却止不住地发抖。他攥着那叠湿透的钱，一遍遍数，两千四，还是两千四。
“少了四百。”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像在宣判自己的无能。
傅既临从侧面看着他，车厢内灯光昏暗，程宿宁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街灯。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程宿宁脱下那件干外套，双手递回去：“谢......谢谢你。外套……我洗干净还你。”
傅既临没接，而是从书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程宿宁还捏着信封的手上。
“密码是六个一。”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先救你父亲。”
程宿宁像被烫到一样缩手，银行卡掉在车座上：“不行，我不能......”
“是借。”傅既临打断他，把卡重新塞进他手里，“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还。”
程宿宁看着那张卡，纯黑色，上面有一串凸起的数字。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银行卡，和他母亲那张褪色的绿色储蓄卡完全不同。
“我……我不知道你名字。”他小声说。
傅既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他。
“没关系，我帮你只是路见不平，本来也不求什么回报，就不告诉你名字了。而且，我不想给你带来心理负担。”傅既临说，“快去吧，收费处要下班了。”
程宿宁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再次打在脸上。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
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窗半降，傅既临坐在里面，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父亲顺利办好了住院手续。
程宿宁在ATM机上查了那张卡里的余额：五万元整。
他站在机器前，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五万元。努力工作一个月也不过才赚两千多，那可是他母亲两年的工资。
机器自动退卡时，程宿宁注意到卡片背面贴着一个很小的银色标签，上面印着一个“傅”字。
傅。
程宿宁突然想起，在高一新生的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那位同学，校服胸口别着一枚班徽，还有一枚精致的银色学生会徽章。
徽章下面，名牌上写着三个字：
傅既临。
他把银行卡紧紧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的雨还在下，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但程宿宁觉得，自己握着一点点温度。
那一晚，他在父亲病床边的折叠椅上蜷缩着睡去，梦里没有雨，没有黑暗的巷子，只有一道站在光里的身影，和一件带着薄荷香气的、干燥温暖的外套。
他不知道，这张卡和那个雨夜，会成为他此后多年都无法偿还的债务。
不，不是债务。
是光。
第55章 程宿宁的回忆：图书馆的入场券
两个月后的周六早晨七点，程宿宁推开市图书馆沉重的玻璃门。
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每周三次兼职的地方，整理归还的书籍，按编号归架，每小时十元钱。钱很少，但足够支付他每周的午餐，还能攒下一点用来还傅既临那张卡里的钱。
他已经还了四百，分四次，每次一百，装在没有署名的信封里，趁午休时悄悄塞进高三（1）班教室门口的信箱。他不敢当面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程来得真早。”管理员张阿姨从柜台后抬起头，手里端着冒热气的茶杯。
“张阿姨早。”程宿宁换上深蓝色的工作马甲，开始整理推车上昨夜闭馆前归还的书籍。
图书馆在周六早晨总是安静的。晨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石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光格。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漂浮，像时间可见的流速。
八点十五分，程宿宁推着第三车书穿过社科区时，看见了傅既临。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第三排，左侧，那张红木桌子的磨损比其他桌子都少，因为那个位置冬天有阳光，夏天有穿堂风，是图书馆最好的位置之一。
傅既临面前摊开三本书，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的保温杯。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程宿宁愣在原地，推车的一个轮子卡在了地板接缝处。
这两个月来，他只在升旗仪式和走廊里远远见过傅既临几次。每一次，傅既临身边都围着人，要么是请教问题的同学，要么是讨论学生会事务的干部，或是单纯想和他说话的人。傅既临总是温和而疏离地应对着，像一座被参观但无法真正靠近的雪山。
程宿宁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再次接近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车缓慢经过傅既临所在的区域。车轮在安静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经过傅既临身后时，程宿宁忍不住瞥向他桌上的书。
不是高中生常看的教辅或流行小说。
最左边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封面上的标题是《经济学原理》。中间是一本《西方哲学简史》，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标签。右边摊开的是一本《诗经注析》，书页空白处有手写的笔记，字迹挺拔有力。
程宿宁推着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自己书包里那本盗版的《大学物理简明教程》，书页粗糙，印刷模糊，是他从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他每晚在医院陪护父亲时，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偷偷自学。
“那本教材第三版有个错误。”
程宿宁浑身一僵，推车差点撞上书架。
他缓慢转过身。傅既临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书上，但显然是在对他说话。
“第127页，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矢量表述。”傅既临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他们省略了必要的坐标系说明，容易误导初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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