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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宁的喉咙发干。他背包里确实有那本《大学物理简明教程》,确实是第三版,他昨晚确实卡在第127页,反复看了三遍也没完全理解那个推导过程。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本书?”话一出口,程宿宁就想把自己的嘴缝上,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傅既临合上《诗经》,指了指程宿宁工作马甲的口袋。半截书脊露在外面,深蓝色的封面上,《大学物理》四个字清晰可见。
“封面很眼熟。”傅既临说,“我高一的时候也用过这个版本,后来发现错误太多,就换了。”
程宿宁感到脸颊发热,他用了两个月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早该淘汰的次品。
“我没钱买新书。”他低声说,手指抠着推车的金属边缘。
傅既临没有露出同情或尴尬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支笔,在那本《诗经》的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市图书馆的参考书区,A架第三排,有本《大学物理基础教程》,是工大教授编的,比较严谨。”他撕下那一角纸,递给程宿宁,“编号是O4-42/7。”
程宿宁接过那张纸,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却很有力。
“谢谢。”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傅既临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你想考物理系吗?”
问题来得太直接,程宿宁措手不及。他攥紧了手里的纸片,边缘硌着掌心。
“我……我不知道。”这是实话。父亲的医药费像无底洞,母亲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大学对他来说奢侈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
“如果你真想学物理,”傅既临转向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工大这周末有个开放日活动,有物理系的公开课。”
他打印出一张纸,对折,夹进桌上那本《经济学原理》里,然后把书递给程宿宁。
“这本书也该归架了,对吧?”
程宿宁机械地接过书,硬壳封面光滑微凉。
“我……”他想说我没时间,我要兼职,我要去医院,我连坐公交去工大的钱都要算计。
但傅既临已经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侧脸在晨光中像一幅静止的剪影。
“公开课是周日下午两点。”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那天的剩余时间,程宿宁在整理书籍时总是走神,他一直在想傅既临的话。
下午四点,兼职结束。程宿宁换下工作马甲,从储物柜里拿出背包。那本《经济学原理》还放在推车上,等着归架。
他走到A区,找到经济学分类的书架,踮起脚想把书放回最上层的位置。书太重,他手一滑,整本书“啪”地摔在地上。
对折的纸从书页中滑了出来,飘落在地。
程宿宁蹲下身捡起,纸张展开,是一份打印的工大开放日日程表。周日下午两点,物理楼203教室,讲座标题是《从牛顿到量子:物理学如何改变世界》。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
“凭此页可免预约入场。”
字迹和早晨那张纸条上的一样。
程宿宁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书架。图书馆的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灯光。
他把那张纸仔细对折,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那里已经有一张黑色银行卡,和四张攒下来准备继续还款的一百元纸币。
周日中午,程宿宁站在公交站牌下。他算了三遍:从医院到工大要转两趟车,往返车费六元。六元钱可以买三个馒头够吃一天半,或者给父亲买一盒止痛贴。
但他还是上了车。
工大校园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梧桐树荫遮盖着宽阔的道路,背着书包的学生骑车经过,讨论着他听不懂的术语。物理楼是栋老建筑,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黄,但窗户擦得很亮。
203教室几乎坐满了,程宿宁在最后一排角落找到位置,尽量缩起身子,不让人注意到他洗得发白的校服。
讲座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说话带点口音,但讲起物理时眼睛发亮。他没用复杂的公式,而是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图,苹果落地的抛物线,行星运行的椭圆轨道,电子云的概率分布。
“物理学不是关于正确答案的学科。”老教授说,粉笔灰沾在他的袖口,“它是关于提出好问题的学科。牛顿问为什么苹果往下掉,爱因斯坦问如果跟着光跑会看见什么……你们呢?你们想问什么问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程宿宁看着黑板上的图形,那些曲线和箭头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他忽然想起傅既临在图书馆晨光中的侧脸。想起那本《经济学原理》,那本《诗经注析》,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想起傅既临问他“你想考物理系吗”时平静的眼神。
一个从未清晰成形的问题,在这一刻突然有了轮廓:
我可以吗?
不是“我能考上吗”,不是“我能付得起学费吗”,而是更根本的,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走进这样的教室,思考这样的问题,拥有这样的未来吗?
讲座结束后,程宿宁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人群逐渐散去,教室空荡下来。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黑板上的粉笔字在逆光中微微发亮。
他掏出钱包,再次展开那张日程表。免预约入场的字样旁,傅既临没有署名,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
但程宿宁知道,这是另一扇被轻轻推开的门,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有人站在门内,回头说:这里的风景不错,如果你想看,可以进来。
回医院的公交车上,程宿宁靠着车窗,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几行字,是一句今天讲座上听到的话:
“知识是少数真正公平的东西,它不看出身,不看财富,只看你愿不愿意伸手去够。”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程宿宁想起那张黑色银行卡里还未还清的钱,想起父亲病房里永不间断的仪器低鸣,想起母亲疲惫的背影。
但此刻,在这些沉重的现实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芽,脆弱,却固执地向着光。
那天晚上,程宿宁在父亲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就着走廊灯光,第一次完整读懂了《大学物理简明教程》第127页的内容。他用自己的话在笔记本上重新推导了一遍,画上清晰的坐标系,标注每一个矢量方向。
合上笔记本时,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寂静无声。程宿宁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零星未熄的灯火。
他想,那些光亮里,会不会有一盏属于傅既临的窗。
而他自己,是否有一天也能成为别人眼中,一星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晨光再次降临图书馆的窗户时,程宿宁在工作推车的底层,发现了一本忘记归还的书。不是《经济学原理》,而是一本薄薄的《物理学史话》。
书里夹着一张咖啡渍染出淡淡褐色的便签纸,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窗外初升的太阳。
程宿宁拿起书,走到傅既临常坐的窗前。晨光正好,尘埃依旧在光柱中缓缓漂浮。
他把书放回推车,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第56章 程宿宁的回忆:振聋发聩的百日誓师讲话
三月末的天气依旧带着寒意,但操场边的梧桐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高三动员大会的红色横幅在风中微微晃动,上面印着醒目的白色大字:“奋战百日,决胜高考”。
程宿宁站在高三(3)班的队伍末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他昨晚又在医院守夜,父亲凌晨发起低烧,护士来处理时,他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英语单词。早晨只来得及用冷水抹了把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安静!各班按顺序就坐!”
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操场。程宿宁跟着队伍在塑料凳上坐下,膝盖几乎抵着前排同学的背。操场上的位置是按成绩排的,前几排是高三重点班,然后是他们普通班。他抬头望去,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校长、年级主任、优秀教师代表轮流上台发言。话语在早春的冷空气中飘散,内容大同小异:努力、拼搏、未来。
程宿宁听了一半就有些走神,脑子里盘算着下午要去图书馆兼职,晚上还得去某餐厅打小时工。
“下面有请高三学生代表、学生会主席傅既临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比之前热烈一些,程宿宁抬起头。
傅既临走上台,步伐从容。他今天穿了整套校服,白衬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深蓝色的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学生会徽章。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正好落在他站的位置,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没有拿讲稿。
“各位老师,同学,早上好。”傅既临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清朗而平稳,“刚才听了各位老师的发言,都是关于如何考出好成绩,如何进入好大学。我想换个角度,问大家一个问题:一百天后,当你走出高考考场,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操场安静了一瞬。
“去年暑假,我去了一趟西南山区。”傅既临的目光扫过台下,继续说,手很自然地搭在讲台边缘,“不是旅游,是跟着一个公益组织去做短期支教。我教的是初中物理,很基础的牛顿定律。班上有个女孩,每次我问问题,她总是第一个举手,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程宿宁坐直了身体。
“最后一节课,我问他们有什么梦想。那个女孩说,她想考县里的高中,然后去省城读大学,学工程,回来给村里修一座不会被洪水冲垮的桥。”傅既临顿了顿,“但我知道,她初中毕业后很可能就要辍学,家里已经给她订了亲。她桌上的物理课本,是我去之前,她用捡来的包装纸手抄的,因为买不起。”
操场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不是动员大会上该讲的内容。
傅既临没有理会,继续平静地说:“同样是去年暑假,我还在自家公司的仓库干了一个月。搬货、清点、录入系统。和我一起工作的大叔,儿子今年高考,他说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能考上本科,别像他一样卖力气。但他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时薪二十五元,儿子上补习班的钱,是他省下三年的烟酒钱凑出来的。”
风更大了,吹动傅既临额前的碎发。他抬手理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远,多了些属于少年的真实感。
“我讲这些,不是要大家放弃努力。”傅既临的声音微微提高,“相反,我想说,我们坐在这里,能穿着干净的校服,能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课,能有做不完的练习题和参考书,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程宿宁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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