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后陈医生就带着人走了,白大褂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江觅和奶奶在病房里陪着爷爷说话。
爷爷靠在床头,半躺着,精神好了不少。奶奶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爷爷没打石膏的那条腿上,隔着被子拍了拍。
秦玦说了一声“我下去一趟”,就走了,江觅正在给爷爷倒水,没来得及问。
秦玦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袋子和一个保温桶,爷爷已经睡着了,甚至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奶奶,吃点东西。”他轻声说着话,把袋子放在桌,又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紧跟着冒出来,他从桶里倒出一碗粥递给奶奶,“还热着,您先垫垫。”
奶奶接过来,碗有点烫,她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秦玦。“小秦,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呀?”
“刚才下楼的时候顺便带的。”秦玦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还有几个包子,一盒小菜,四杯豆浆。
他把豆浆递给江觅:“你也吃点,一夜没怎么睡,吃完了你跟奶奶去休息会儿。”
江觅接过来,豆浆透过杯壁的温度传到手心里,还有点烫。他捧着杯子,没有马上喝,看着秦玦在病房里忙前忙后。
秦玦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水杯挪到里边,纸巾盒放在奶奶够得着的地方,又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放到门口。
江觅想起了上次在老家,这个人蹲在灶膛前学烧火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秦玦只是一时新鲜,觉得农村的东西好玩,图个乐子。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这个人对一个人的好,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放在沉默的行动里。不用你说,他自己就能想到,想到了就去做,做了也不邀功,好像这些事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江觅喝了口豆浆,烫得他眯了眯眼,舌尖被烫发麻,就像他此刻的心脏。
爷爷睡了没多久就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目光先在屋顶的灯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转过来,落在江觅身上。
江觅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杯豆浆。
“小秦也来了?”爷爷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昨天有劲了。
“出差结束了。”秦玦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弯了弯腰,“顺路回来看看你。”
爷爷哼了一声,鼻孔里出气,吹得嘴唇上的干皮翘了一下:“顺路?从伦敦顺路?”
秦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朵有点红,没接话,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递到爷爷手边。
爷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江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心疼。
“都说了没什么大问题?”爷爷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中气比刚才足了不少,“你着啥急呢!”
江觅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又凶又快,跟他平时温温和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要是摔了一下,你不急?”
爷爷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脸别过去,冲着天花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好着呢,医生都给处理好了,也就是你奶奶吓着了。”爷爷摆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别耽误工作。”
“工作的事都安排好了。”秦玦接过话头,“爷爷,您安心养着,其他的不用担心。”
爷爷看着他,又看了看江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透过表象看着什么。他没再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天花板上。
奶奶把秦玦拉到走廊里,拉着他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有几朵云慢慢飘着。她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年轻人,脖子仰得有点费劲。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贴在他的袖子上,轻轻按了按。
“小秦,这回多亏了你。”她说。
“奶奶,您别这么说。”秦玦微微弯了弯腰,把身高降下来一些,好让她不用仰得那么累。
“小觅他……”奶奶顿了顿,目光从秦玦脸上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又移回来,“这孩子接到我的电话,肯定慌了神,还好有你在他身边,奶奶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既是感激,也是欣慰。
秦玦看着她,老人家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澈的光,像是冬天的泉水,干净的,凉的,亮的。
“奶奶,”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别跟我客气。”
奶奶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笑意,“小秦,有你陪着小觅,奶奶很放心。”
说完话,她转身回病房了。
秦玦站在窗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走廊很长,一眼看不到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排一排地延伸过去,把走廊照得很亮。有人在接热水,水桶放在饮水机下面,咕嘟咕嘟地响。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吱吱地叫。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顶,顶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奶奶说的话似乎有别的意思,像是某种肯定,又像是某种托付。
他想,他一定要对得起奶奶说的那句话。
江觅在病房里陪着爷爷奶奶。爷爷喝了半碗粥,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伸不直,就把脚搁在小板凳上,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但没睡着,偶尔睁开眼看一眼爷爷,偶尔睁开眼看一眼门口。
秦玦推门进来的时候,江觅抬起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江觅站起来,跟奶奶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少了一些,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江觅站在走廊里,看了看秦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爷爷住院和治疗的费用是多少?我转给你。”
秦玦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垫了。”江觅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有些着急,“陈医生那边、转院、病房,都……”
“江觅。”秦玦打断他。
江觅抬起头。
秦玦很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到江觅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事,你不用跟我算这么清楚。”
江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我不是在帮你。”秦玦依旧认真地注视着江觅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看进去,像是要把这句话送进江觅的眼睛里、耳朵里、心里。“我只是想帮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皮鞋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远。
江觅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知道这两个字之间的区别,一个是顺手,另一个是上心。
秦玦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病房拿了水壶,去接热水了。
江觅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从伦敦到这里的二十多个小时,在他慌了神的时候,在他不知道该先做什么的时候,秦玦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到了医院之后,秦玦尽可能让他陪着爷爷奶奶,自己处理完了其他所有的事情,把时间留给他,把麻烦留给自己。
他想起飞机上,每次醒来的时候,那只轻拍着他手背上的手,还有那些下意识的安慰。
江觅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一点一点地漫开来,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眼眶。
奶奶刚才在病房里对他说了句话:“小秦这孩子,心诚。”
心诚。
这两个字,大概就是对秦玦最好的形容了。
这个人的心,是真的,是热的,是不掺假的。
江觅站在走廊里,看着秦玦接满水壶,拧上盖子,转身往回走。秦玦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江觅也跟着笑了。
第40章 出院
出院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
秦玦跑上跑下,缴费、签字、领药、跟医生确认注意事项,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所有手续都办妥了。
他回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爷爷坐在床边,右腿的石膏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具,黑白相间的魔术贴缠了好几道,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手里拄着那根医院给的拐杖,正试图自己站起来,屁股刚离开床面几公分。
“你别动。”江觅的声音从桌子那边飘过来,头都没抬,手里还在往袋子里塞东西。
爷爷的屁股悬在半空,听见这声儿,顿了顿,又坐回去了,拐杖靠在床沿上,轻轻晃了晃。
秦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进了病房。
江觅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走到爷爷面前,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路上喝,别喝凉的。”
爷爷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越来越凶了。”
“我听见了。”江觅头也没回,去拿床头柜上的最后一个袋子,拉链拉好,拎在手里。
秦玦走上前,把拐杖从爷爷手里接过来,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江觅也走了过来,扶住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爷爷从床上架了起来。
爷爷被架着,两条腿使不上劲,右腿的支具悬在半空,脚尖点着地,左腿撑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他试图自己走,刚往前迈了一步,江觅就侧头瞪了他一眼。
“别逞能。”
那一眼瞪得不算凶,但爷爷看了他一眼,没敢再动。他老老实实地被两个人扶着,靠左腿一点一点往前蹦。走了几步,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秦玦说:“这孩子好凶。”
声音压得再低,可病房就这么点儿大,该听见的都听得见。
“爷爷,我听得见。”江觅的声音从另一边飘过来,不冷不热的。
奶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布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病历本和一塑料袋的药。她听见这话笑出了声,“我也听见了。小觅不凶,你都要无法无天了,老婆子我是管不住你的,只能靠小觅了。”
爷爷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又往前蹦了一步。
秦玦和江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同时笑了起来。
出了住院部大楼,空气比里面新鲜多了。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混着药味的闷浊被风一吹就散了,换上来的是一股深冬的冷冽,和中午明亮。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层薄毯子。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塌下去,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眼皮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还是外头好啊。”他说,整个人透着一种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舒畅。
秦玦扶着爷爷坐进后座,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沿,怕他磕着头。爷爷弯着腰往里挪,支具横着伸出去,占了后座大半的位置。奶奶从另一边上车,坐在爷爷旁边,屁股只坐了半边,被支具挤得贴着车门,身子微微侧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把爷爷的腿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