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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觅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爷爷靠着椅背,奶奶侧着身子,两个人挤在一起,但表情都是松快的。
秦玦站在副驾驶门外,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江觅,又看了一眼后座的爷爷奶奶。他是想让江觅坐着休息,自己来开车的,这一路得三个小时,江觅这几天没怎么睡。
可江觅看上去让出驾驶位的意思,他又不好意思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跟江觅争这个。
“上车啊。”江觅隔着副驾驶的距离看着他。
秦玦只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医院,上了大路。江觅开得不快,尤其是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是滑过去的,车身轻轻晃一下,又稳稳地落回路面。每次晃那么一下,他都要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动静,看看爷爷的腿有没有磕到。
开了没多久,秦玦就睡着了。
他的头靠着椅背,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很透,还能看见淡淡的黑眼圈。这几天就数秦玦睡得最少,在医院陪床,椅子又窄又硬,走廊里灯亮了一整夜,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隔壁病房呼叫铃的声音、病人家属打电话的声音,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江觅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转了方向,不让风直吹着他的脸。
后座也安静了,奶奶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手里还攥着爷爷的衣角。爷爷也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山峦。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省道。路两边的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丫伸向天空。但菜地里倒是有不少菜还绿着,一畦一畦的,深绿浅绿挤在一起,在冬天的灰调里格外醒目。
“你们俩就这么跟着我们回去了?”爷爷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工作咋办?”
江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爷爷正看着窗外,表情淡淡的。
“您就别操心了。”江觅收回目光,继续看前面的路,“秦玦给我放了一周的陪护假。”
爷爷哼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江觅的侧脸上,停了片刻。
“哟,这都叫上名字了?他不是你老板吗?”
江觅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盯着前面的路,没有接话,但从侧面能看见他的耳廓慢慢红了,又蔓延到了脖颈。
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那片绯红格外清楚,藏都藏不住。
后视镜里,爷爷的表情似笑非笑,那双看了一辈子人的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了,眼白泛着黄,但该看清的东西一样没落下
爷爷没再追问,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路两边往后退的树和田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拐上了那条土路。
路面坑坑洼洼的,大大小小的坑洞一个接一个,车子开始颠簸,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秦玦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奶奶也被晃醒了,身子跟着车左右摇晃,肩膀撞了一下车门,又弹回来,手还攥着爷爷的衣角,一直没松。
“奶奶,你看着点爷爷的腿,别磕着了。”江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奶奶立马精神了,腰板挺直,低头看了看爷爷的腿。支具横在后座上,离车门只有一拳的距离。她把手垫在支具和车门之间,掌心贴着硬邦邦的塑料壳,手背抵着冰凉的车门。“诶!我看着呢!老头子,你把腿往中间挪挪,可不能磕着了。”
有江觅在,爷爷不敢不听话,老老实实地把腿往中间挪了挪,挪完还看了江觅的后脑勺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挨训。
秦玦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肩胛骨咯嘣响了一声。他看了看窗外,再过两个坡,就能看见村子的屋顶了。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他说,声音有点哑,喉咙干干的,“这截土路开过去,都要到家了吧?”
江觅点了点头,目光还盯着前面的路。
“嗯,快到家了。”
秦玦说的“到家了”,让他莫名地愉快。
车子翻过最后一个坡,村子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些房子,青砖灰瓦,错错落落地挤在山脚下,有的新一些,屋顶的瓦片还是深灰色的,有的旧了,瓦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晃。村口的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泥路,刚好够一辆车过,路边堆着几垛稻草。
院门口的那几株月季,上次来的时候还开着几朵,挤在绿叶中间。现在已经全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交错的,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沙沙响。
江觅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发动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四周忽然静得出奇。没有了城市的车流声,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很轻,很远,不知道谁家鸡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是爷爷摔伤之前劈的。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毛巾,被风吹得贴在绳子上,随风飘摇。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晒干了,皱巴巴的。
奶奶先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弯着腰,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转过身,伸手去扶爷爷。
“慢点慢点,先别动。”
秦玦已经绕到另一边,拉开后座的车门,弯下腰,一只手托住爷爷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江觅也从驾驶座下来了,拿起拐杖,再绕过来扶住另一边。
两个人又像在医院那样,一左一右地把爷爷从车里架出来。爷爷的左腿踩在地上,右腿的支具悬着,脚尖点着地,试着往前蹦了一步。
“慢点。”江觅说。
“知道了知道了。”爷爷这回没顶嘴,老老实实地被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地往院子里挪。
奶奶走在前面,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她把门槛上的灰踢了踢,侧过身让出位置。
“老头子,抬脚。”
爷爷抬起左腿,蹦过门槛,然后是右腿,支具悬着,被江觅托着轻轻放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来了。”像是在跟这个院子打招呼。
江觅没说话,只是扶着爷爷往里走。秦玦跟在另一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爷爷的速度。三个人从院子里走到堂屋门口,又跨了一道门槛,终于进了屋。
爷爷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江觅把他的拐杖靠在桌边。
“可算到家了。”他说。
秦玦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八仙桌,上次和江觅要离开的那天,他坐在这里吃过阳春面,江觅坐在对面,爷爷奶奶坐在两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面条上,冒着热气。
“小秦,坐啊。”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站着干嘛?累坏了吧?”
“不累。”秦玦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江觅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条被子,他走到秦玦面前,把被子往他怀里一塞。
“还是上次那个房间,你去睡一会儿。”他说,“床铺好了。”
秦玦抱着被子,看着江觅。“你呢?”
“我陪爷爷奶奶待会儿。”江觅说,“你先睡,吃午饭了再叫你。”
秦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江觅似乎是真有话要跟爷爷奶奶说,大概是关于爷爷这次摔了的问题,他想了想,老人家好面子,自己确实应该先回房间。于是他抱着被子站起来,往二楼的客房走。
江觅已经蹲在爷爷面前了,正在检查支具的松紧,手指拨了拨魔术贴,又按了按爷爷的小腿。
“疼不疼?”
“不疼。”
“那你下次是不是该注意点?”
“知道了,那天刚下完雨,我踩到水才摔了。”
“你都知道那是刚下完雨了,地面滑,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我下次一点小心。你怎么比你奶奶还啰嗦……”
江觅没理他,又检查了一遍支具才站起来。
二楼的客房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床上铺着棉褥子,窗户对着院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把被褥晒得暖烘烘的。他把被子铺开,躺了上去。
他闭上眼,困意再次来袭,在睡着的前一刻才想起:后备箱里的行李箱还没拿。
算了,先睡吧,睡醒了再去拿。
第41章 山居
秦玦再次在农家乐里住下来,理直气壮地和江觅一起休陪护假。反正他是老板,他说了算。谁也没法反驳。
他的生物钟在第二天就彻底变成了村里人的节奏。每天天刚亮他就醒了,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鸡叫醒的。第一声鸡鸣从院子里传进来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但那只公鸡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一声接一声地叫,中气十足。
秦玦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认命地睁开眼。
他也不急着起来,就躺在床上发呆。窗帘没拉严实,能看见外面的天已经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他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没过多久,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当听见江觅起床的声响时,秦玦就彻底清醒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开始洗漱。
等他下楼时,奶奶已经在院子里了,拎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玉米粒和麸皮拌好的鸡食,正往鸡舍那边走。
秦玦立马跟了过去,走到她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桶。
“奶奶,我来。”
“你会喂吗?”奶奶笑着看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点逗小孩的意思。
“学学就会了。”
事实证明,喂鸡这件事,跟学不学关系不大,跟你在这个院子里的地位关系比较大。
当秦玦把鸡食倒进食槽的时候,院子里最壮的那只大公鸡就冲过来了。那只鸡通体金红,尾羽油亮,鸡冠又大又红,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它冲到食槽前面,低头啄了一口,抬头看了秦玦一眼。
秦玦没太在意,接着往里倒,谁知道公鸡突然一口啄了过来,直接啄在了他的虎口上,生疼。
秦玦瞪了它一眼。
公鸡就瞪回来。歪着头,圆眼睛黑亮黑亮的,脖子上的毛炸开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秦玦不跟它计较,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玉米粒,刚弯下腰,公鸡扑棱着翅膀就冲过来了,翅膀扇起来的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鸡毛和尘土的味道。秦玦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脚后跟又踩到身后的母鸡,母鸡惊叫着飞起来,翅膀拍了他一裤腿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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