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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线团塞在口袋里。她看了看厨房里的两个人,一个站在灶台前炒菜,一个蹲在灶膛前烧火,谁也没说话。
她笑了笑,又回去了。
“老头子,”她小声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两个孩子看上去挺高兴呢。”
爷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嗯”了一声。
“干活还这么高兴。”奶奶低下头,数了数针数,又抬起头,“小秦笑得脸都要开花了。”
爷爷又“嗯”了一声,“孩子高兴就好。”
奶奶没再说话。毛线在她指尖缠绕,一圈又一圈,织成密实的纹路。
窗外,晚霞渐渐暗下去了。橘红色变成深紫色,深紫色变成灰蓝色,最后连灰蓝色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在响。火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秦玦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把厨房照得更亮了。
江觅把菜盛出来,盘子碰着灶台,磕了一声。
“准备吃饭了。”
秦玦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那盘红烧肉,“真香。”
江觅把盘子递给他:“端出去吧。”
秦玦接过来,转身往堂屋走,盘子烫,他两只手捧着,走得很快。
江觅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另一盘菜。
奶奶从卧室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毛线针,往堂屋看了一眼。
“吃饭了?”她问。
“嗯,都弄好了,我去拿碗给爷爷装点饭菜。”江觅说,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去拿碗筷。
奶奶把毛线针插回线团上,放在柜子上,走到桌边坐下。
“今天菜炒得不错。”她说,“小秦火候把握得很好。”
秦玦坐在桌边,腰板挺得很直,表情里带着一点得意。
江觅拿着碗给爷爷夹菜,没吭声。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堂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白炽灯,不太亮,但照在人身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菜冒着热气,在灯底下白花花地往上飘,飘到屋顶,散开了。
爷爷在卧室里喊了一声:“吃什么?给我留点。”
“小觅在给你夹菜呢!”奶奶回头喊了一声,中气十足,“你先躺着,一会儿就给你端过去!”
爷爷在卧室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江觅把装好饭菜的碗端进了爷爷奶奶的卧室,出来后坐在了秦玦对面。
奶奶招呼着秦玦:“快吃吧,干嘛非要等小觅出来再吃。”
秦玦侧头看了江觅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端起碗开始吃饭。
桌上响起碗筷相碰的声音,很轻,很脆,在这个冬天的夜晚里,传得很远。
第42章 心意
今天是陪护假的最后一天了,秦玦和江觅吃完午饭就得走。
天还没亮透,秦玦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自己在住了快一周,已经习惯了公鸡打鸣的声音、远处狗吠的声音、一大早奶奶起来忙活的声音。也习惯了每天早上去喂鸡,被那只好胜大公鸡追着跑。习惯了一边在灶膛前烧火,一边看江觅围着锅台转。习惯了早饭后去菜园子摘菜,和江觅一起蹲在河沟边洗菜,尽管手冻得通红,心里却热乎乎的。
他翻身下床,去卫生间里洗漱。换好衣服后打开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不少。
奶奶已经在院子里了,提着那个装着鸡食的塑料桶。她站在鸡舍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老人家腰腿都不太好,下次回来得给奶奶买个按摩仪,可惜村里不通快递,要不然他早买了。
“奶奶,我来。”秦玦快步走过去,接过桶。
奶奶直起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肩上、背上,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秦玦把鸡食倒进食槽。那只大公鸡照例冲过来,红冠子一晃一晃的,冲着他的手就啄。他缩了一下,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没理那只鸡,继续把桶里的食倒完。公鸡又啄了两下,大概觉得这个人已经没有挑战性了,低头啄食去了,尾巴高高扬着,一副胜利者姿态。
“小秦。”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犹豫。
秦玦回过头。奶奶站在晨光里,银色的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理。圆圆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眼神里却藏着点别的东西。
她看着眼前那张极为英俊的脸,轻声说:“奶奶看得出来,你对小觅的意思。”
秦玦的手停在桶边,桶里还剩几粒玉米,粘在桶底。他就那么拎着桶,站在鸡舍前面,站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那只大公鸡在他脚边啄食,笃笃笃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变得有些模糊。
“也看得出来,小觅在意你。”奶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一米九二的个子,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有点费劲,但她还是想认认真真地看看这张脸。
“奶奶只有一个请求。”她伸手拍了拍秦玦的胳膊,干瘦的手搭在他硬邦邦的小臂上,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手指上有一道一道的旧疤。
“别伤害他。”
秦玦低下头,看着那双手。布满皱纹的、有冻疮疤痕的、指甲剪得光秃秃的手。这双手喂过鸡、摘过菜、洗过衣服、烧过柴火,也牵过一个孩子的手,把他从那么小一点拉扯到那么大。现在这双手搭在他胳膊上,很轻,但压在他心口上,很重。
他清楚这些话的意义,不是客套和试探,是爷爷奶奶愿意给他和江觅一个机会,愿意把他们吃了许多苦才养大的孩子托付给他。却又害怕江觅会在感情里受伤害,害怕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到头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好的都留不住。江觅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已经够多了,爷爷奶奶所求的,也不过只是孙子能够健康、快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这个要求对于他而言不高,甚至称得上简单,但在爷爷奶奶眼里,这是他们唯一的诉求。
“奶奶……”秦玦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的个人情况说一遍,想告诉奶奶自己能给江觅什么样的生活,可那些涉及金钱的东西,在奶奶这双真挚的眼睛前,都显得太轻了。他只能用最朴素的语言,去剖开自己的这颗心。
“我没和别人谈过,也没喜欢过别人。”
奶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院子里的风停了,鸡也不叫了,连远处村子里的狗都安静了。整个世界都停下来,在等他的答复。
“但我会学。”他直视着那双有些浑浊却又最是清澈的眼睛。
“我一定对他好,对他最好。上次回来的时候,江觅第二天去给他爸爸上坟了,我跟着他一起去的。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对叔叔承诺过,我以后会照顾好江觅,也请叔叔和爷爷奶奶一起监督我。”
奶奶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辨认那些话是否出自真心,是不是值得信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久到秦玦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她想,小觅喜欢的人,怎么会有问题呢?小觅从小就聪明,看人准,做事稳,他看上的,一定是最好的。眼前这个人,一定是。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手掌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有些惊讶地说:“你这孩子,长那么高,身体还这么结实,身板子硬邦邦的。”
秦玦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揉乱了,翘起一撮,他也没管。
屋里,江觅把熬好的粥端进爷爷奶奶的卧室。
一碗熬得稠糊糊的小米粥,米油都熬出来了,在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黄亮亮的。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一个小碟子摆在旁边,里面是一个剥好了的白煮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爷爷靠在床头,右腿的支具和石膏还得过一个月才能拆,但精神好多了。奶奶说爷爷就是不喜欢待在医院里,只要回了家,他就高兴。他接过粥碗,碗壁烫手,他两只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嘴唇在碗边上碰了碰,又缩回去。
“慢点吃。”江觅在床边的竹编椅子上坐下。
爷爷便端着粥碗吹了吹,从碗边一点一点喝。他就着咸菜,喝了大半碗,又把不再冒热气的鸡蛋拿起来吃了。他被蛋黄噎着了,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了,顺了顺。
“小觅。”他放下碗,看着江觅。
江觅正在想从床头抽张纸巾给爷爷擦嘴,手指刚碰到纸巾盒,闻言抬起头。
爷爷却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的天。今天看起来是个大晴天,天很蓝,几朵云堆在那儿。远处的山还是青灰青灰的,一层叠着一层。这是他看了一辈子的天和山,走不掉,也舍不得走。可江觅不一样,江觅还年轻,要出去看更大的天,更远的山。
“喜欢就抓住,别犹豫。”
江觅愣住了,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巾,停在半空,没递出去。
“爷爷……”
“你听我说完。”爷爷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老花了,看近处的东西要眯着,但看人的时候,还是能一眼看到底。
“我知道你怕什么。”爷爷一件一件说着那些早就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事,“怕人家条件好,怕他家里看不上你,怕以后处不好,分开了得重新找工作,也怕以后见不着了,对不对?”
江觅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干过不少农活的手。
“这些事,你想过没有?”爷爷轻声问他。
“……想过。”江觅小声地说,“想过很多次。”
“那你想明白了没有?”
江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从门槛一直铺到床脚,在地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奶奶在院子里跟秦玦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到奶奶脆生生的笑声。
“想不明白。”他说,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越想越乱。”
“有些事,考虑得太多了,就复杂了。”爷爷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擦掉手上的蛋黄碎屑。
“就像你小时候第一次抓鱼,在河边站了半天,想这个想那个,可鱼早跑了。”
江觅这才抬起头看向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点晃眼。
“你得问问自己,”爷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错过了他,你会不会后悔。”
江觅愣在那里,会不会后悔?
他坐在竹椅上,手指捏着刚从爷爷手里接过来的纸巾团,一点一点地捏紧,捏成一个硬硬的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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