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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他的力道,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再试图,挣脱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
结果出来的并不算慢,他们挂的是专家号。主治医生坐在跟前,室内只有一个空着的凳子,是专门为患者准备的。处于私密性的考虑,门被合上。
余久山被李景摁着坐下,李景站在一边没打算离开准备旁听。
医生用眼神问余久山需不需要把李景请出去。
见余久山轻轻摇头,医生也不在说什么了。
“你们挂号,主要原因是因为Alpha在非易感期注射了抑制剂对吗?”医生问道。
李景挑眉:“单子上面不是写着的吗?”
医生瞟了他眼并不理他,余久山颔首应了声:“嗯。”
“你信息素的活性极低,”医生翻看着报告,眉头微蹙,“是天生的吗?”
“不是。”
余久山垂眸,语气淡淡。
医生见状,了然地,准备跳过这个话题。
然而,李景却不干了。
“等会儿。”他打断了医生即将出口的下一句话,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大夫,您先给我解释解释,这‘信息素活性低’,到底是个什么毛病?严不严重?会不会死人?”
医生看着李景那副“今天问不出答案就不走了”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推了推眼镜,用尽可能严谨的口吻,认真地解释道:“在Alpha群体中,有极少数人,天生信息素活性就偏低。这类人,可以看作是一种自然的、良性的变异。优点是,他们在易感期时,受信息素的影响会小很多,过得会比普通Alpha轻松一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缺点则是,他们的身体机能和寿命,通常会比普通Alpha,要稍差一些。”
“当然……”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余久山,继续说道,“您这位朋友的情况,显然不是天生的。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长期使用过某种强效的、抑制信息素活性的药物。”
“这类药物,因为对Alpha的身体有着不可逆的损害,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列为违禁药,在国内明令禁止生产和使用了。”
说到这里,他又翻看了一下报告上的数据,补充了句似乎是安慰的话。
“不过,万幸的是,从残留物的代谢情况来看,您朋友体内的药物残留,已经微弱许多了。所以,这次的抑制剂,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额外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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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景感觉自己的听觉,出现了短暂而空白的嗡鸣声。
他下意识地,将手掌合拢,握成了拳,手背因用力而青筋乍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种前所未有,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和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有办法吗?”
他抬起眼,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异常的平静。他看着医生,以种近乎固执且不容回避的语气,追问道。
“这种情况,能治好吗?”
医生看着李景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的模样,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
“你先别激动,这种情况,临床上很常见,对日常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可以正常生活的。很多人,天生就是如此。”他试图用种更温和的语气,来安抚对方的情绪。
他看着李景,看着他那双依旧没有半分缓和的紧绷神态,知道这种程度的安抚,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于是,他只好说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残酷的答案。
“腺体损伤,是不可逆的。”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重复着这个医学常识,“这一点,作为一名Alpha,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正常生活?”
李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打断了医生那套说辞,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对方。
他不在乎什么“临床常见”,也不在乎什么“影响不大”。
他只听到了某几个特定的字。
“你刚才说,会有损寿命。”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他妈的,就叫‘没多大影响’?”
他的声调,不受控制地猛然上扬。
面对李景那近乎失控的质问,医生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影响寿命,只是基于我们对这类少数群体的、一个大数据统计得出的、概率性的结论。”他说,很是客观地向李景解说着,“任何结论,具体到个体,都会存在巨大的差异。我们国家目前所做的,也仅仅是追踪调查,而非最终定论。”
医生顿了顿,将话题,从那个遥远而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寿命”问题上,拉回到了眼下这个更具体,且更实际需要解决的问题上。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看了一眼余久山,以种专业的口吻推论道,“就是因为他之前使用过那类药物,导致腺体受损,加之,前段时间滥用抑制剂。所以,他近几次的易感期,反应才会比正常情况下,要严重得多。”
“你现在,有恋人吗?”医生一边在病历上记录着,一边向余久山随口问道,“如果有稳定的伴侣,通过信息素安抚,是最好的治疗方式。”
李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余久山。
然而,余久山却只是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然后,坦然地回答了医生的问题。
“有。”
“那就好办了。”医生理所当然地,将“恋人”与“Omega”划上了等号,头也不抬地嘱咐道,“到时候让你家Omega,多释放点信息素安抚你。能不用药,就尽量别用药。”
“我的恋人……”余久山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他不能用信息素,来安抚我。”
“哦?”医生终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是Beta啊?也行。那你让你恋人,在你易感期的时候,好好照顾你。我给你开点辅助的稳定剂,但你自己也要克制点,毕竟Beta的身体,和Omega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他也不……”
余久山还想继续他那诚实到令人发指的“坦白”,嘴巴却猛地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死死地捂住。
“成,知道了。”李景急忙替他点头,试图将这个危险的话题,赶紧终结。
他捂着余久山嘴的手,被余久山抬手,不紧不慢地握住了腕骨。
“你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医生看着这两人别扭的姿态,被逗乐了,纯当作朋友间的打闹,“快给人家松开吧。”
李景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脸上却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可余久山,却并没有松开。
他就那么当着医生的面,自然而然地,将李景那只捂过他嘴的手,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李景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那个人,就这么牵着他,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去取药,去缴费。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走过了无数个日夜。
直到拿完所有的药剂,重新回到安静的地下停车场,李景终于不堪忍受这种过于直白的“亲密”,动了动手腕。
“喂,”他别过脸,不去看对方那双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低声说,“差不多行了啊,该松手了。”
余久山顿住看了他一眼,而后垂眸,睫毛在眼下落出片阴霾。
最终缓缓松开了手,没再说什么。
他的体温向来比李景要低些,于是当李景的手指忽然主动触上他的指腹时感觉分外明显,两人手指交错相扣。
李景的手指,有些笨拙,却又异常坚定地,挤进了他的指缝,然后,一根一根地与他的,交错,相扣。
余久山的右手,李景的左手,紧密相贴。他微凉的手很快被捂热许多,那是来自李景的温度。
余久山低头看了眼两人紧扣着的手,又抬眸静静地望着李景,那种眼神或许比语言更有杀伤力。
里面写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从未宣之于口,却也足够让人明晰。
“看什么看啊!我是你的男朋友,牵一下手不正常的吗。”李景义正言辞,偷偷瞄了眼他,把手扣得更紧,耳根却攀上几分红,“现在,回家!”
余久山垂眸哼笑了声,眸色温柔,动作和缓地回握住他的手:“好,回家。”
两人出医院时天色已晚,太阳能路灯倒是亮着,附近一带路灯都被设计成玉兰花的大致形状,灯光是苍白的,瞧上去似乎比天边悬挂的月亮还要素净些。
车是李景开的,虽然听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但还是不免担心。好在医院距离公寓并不远,没一阵子就到达了。
刚刚换好拖鞋,走进这间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任何东西的客厅,李景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陌生。
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着医生说的那些话。
“信息素活性极低”、“药物控制”、“违禁药”、“腺体损伤,不可逆”……
感到一阵窒息。
他一直以为,他对余久山,了如指掌。
可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就算余久山一直在故意瞒着他,可他自己,竟然也愚蠢到,没有发现过丝毫的异常。这个事实,让他忍不住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他走到那个正准备去厨房倒水的人身后,站定。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没头没尾,却不容回避,带着质问意味。
他知道,余久山一定能听懂,他在问什么。
余久山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分化之后,就开始注射了。”他轻描淡写地开口,“是他的安排。”
那个刚刚经历完分化热还虚弱的少年,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按在冰冷的椅子上。而那人,就站在不远处,以审视工具般的冷漠目光,看着那针尖,刺入自己亲生儿子的后颈。
他不能容忍,未来的继承人身上存在任何一丝一毫,因“本能”而产生的“瑕疵”。
于是他给余久山上了一课。
他告诉他的孩子。
有得,必有失。
得到,“价值”、“理性”、“掌控力”,这些都是作为“继承人”这个社会身份所需要的东西。
失去“人性”、“本能”、“情感”、“自由”,这些都是作为“余久山”这个独立的生命个体,本该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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